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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毒计破包围 夜话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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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婉君这才看清他左腹的伤口,骇得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儿哭问:“哥,你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我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安抚道:“莫哭,先抬他入营舍,我即刻唤神医来。”

卢婉君勉强定住心神,抹泪道:“樊夫人,求你一定要救他!一定要救他!”

护送卢定方入营舍,薛六娘立刻赶来,我匆匆叮嘱一声,又找明澄询问:“可有关宁的消息?巨阙军几时能来?”

明澄满怀忧虑摇头:“童参军已返回长葛,称唐迅将军私自南下扬州,替关宁周旋,暂未得结果。唐达无旨不肯出动,巨阙军依旧屯驻宿州。”

我眉心紧拧,好容易平复怒气,又问:“西京到底怎么个状况?怎地还能叫管城腾出手来?”

明澄的面色更为凝重:“详情不甚明了,似乎是沁阳那头出了变故。据我推测,或许是泽州那二万辽兵翻过太行山,偷袭济源,封锁了沁阳后路。”

我彻底按不住怒气,猛一拍桌:“这郑弼,原先不是他驻守济源、沁阳防线?怎地还能叫辽子偷袭那一路?这倒可好,西京已自顾不暇,东京还能救个屁!罢了,天寒地冻,粮草柴薪已成关键,辽子定会分兵封锁粮道。长葛绝计守不住,咱得去颍昌与宗庆之合兵。那老油子不好打发,你先去一趟,我守着这群伤兵,休整两日再去。”

明澄忧虑叮嘱:“悬黎务必小心。”

随后召来诸将,安排方小星护送明澄先行。点完兵马,我才顾得上卢定方,见薛六娘端着满盆血水出来,连忙拉她至一旁,低声问:“可能救活?”

“脏腑已烂,全凭一口气撑着。”薛六娘凝重摇头,长叹一声,“我尽力,或许还有一成活。”

“好,有你在,我放心。”我郑重点头,又道,“还有一事,你需留意。有些伤兵沾上尸毒,谨慎处理秽物,莫叫旁人也沾上。”

薛六娘面色凛然,立刻去寻赵老军医与冯真娘商量对策。

我放轻脚步,走入营舍。卢定方正闭目昏睡,卢婉君坐在床畔,惶然垂泪。晋跃垂手立在一旁,咬牙不语。另有一年逾四旬的老兵正在拨炭,想来便是卢婉君所说的胡二叔。

卢婉君全副心思都在哥哥身上,丝毫不曾留意我。晋跃感到一股寒气,转头望来,正欲行礼。我抬手制止,示意他随我出去。

“晋兄,医疗有我的军医照管,你不必分心。长葛不可久留,我打算让伤兵休整两日,尽快撤去颍昌。劳你安抚诸位兄弟,尽快整编队伍。不然你瞧这一路,零零散散走丢多少人?”我低声商量。

晋跃赧然低头:“樊夫人提点得是。”

我郑重叮嘱:“你且放宽心。粮草、柴薪、药物,我藏着不少,还有粮船可运载伤兵。咱们一齐打过东水门,就是兄弟军,既来了长葛,必不让你们再受苦。”

晋跃双眼通红,抱拳道:“谢樊夫人大恩!”

这头安排妥当,我又召来牛三德等人,亲自巡视防务,及至入夜,方才返回营舍,命人烧来一桶热水,关门换过月事布,仔细擦身。

女儿身便是这里讨嫌,信期受几分寒气,便疼得直冒冷汗,连许久不发作的头风也来捣乱。亏得我这月信不常来,来也只有两三日,倒不算太耽误事。

收拾妥当,正待睡下,白无常却少见不去纠缠它小马叔,反而在外挠门。我放它进来,用它暖脚,终得一夜安眠。

次日巡过营,我立在一座座新坟前,忧思如潮,念及樊宝玉以及一众葬在玄元山的将士,眼前不禁浮现出当年在陇安城外,辽军掘墓鞭尸的情景……

天下长久不定,莫说生者无处栖身,连亡者也难以安息。

忧愤交加间,我又想起方才向晋跃详细询问的军情。

十月上旬,广捷军急调东京后,又在半途接黄敏善军令,让他们立刻支援中牟。然而待他们抵达城外,中牟已被辽军占据,卢定方驻扎三日也得不到后续军令,只能向京南赤仓镇方向撤退。广捷军亦是步军居多,疲惫行军至赤仓镇,探知东京已围城,正不知如何是好,又接郭衡军令,命各军速速支援通许。谁知他们刚离开赤仓镇,背后便冲来一群铁浮屠,后军顷刻便遭碾碎。卢定方断后抵挡之时,不慎为神臂弩射中,广捷军这一败便损失一半人马,只能仓促向东撤离,后又遭辽军阻截,围困在高庙岗。

云捷军、安平军、广捷军近三万人马,皆因调度不当,白白折损在京南。此刻东京恐怕只有侍卫亲军、广德军以及原先驻扎在封丘的广武军苦守,京东一线又遭辽军封锁,应天府难以支援,除非郑弼自西面打通管城,不然根本无法挽救危局。

谁知郑弼那蠢才,不光没打下管城,反丢了济源,让管城腾出手来取密县。若非爷先有部署,连赤霄军都会围困在密县,数千精兵化作瓮中之鳖,待人宰割。

大势如此艰难,我更觉心思沉重,心头不住念着骁兔,寄希望于他已返回宿州,此刻正在北上的途中。只要有那六千马军精锐在,或许还能以奇袭破局。

说来,我已半年未见着他。也不知他在扬州可有受尽磋磨?若是日日关在牢里受人拷打,那他还如何握得住枪啊?

烂桃!烂桃!你把我的人还来!把我的人还来!

“我听他们说,是你放的尸毒?”薛六娘的声音忽在背后响起。

“打仗嘛。”我含糊答。

薛六娘倒抽一口冷气,快步绕至我面前,叉腰质问:“你为何偏爱用这些……脏计?你就不怕闹起瘟疫?”

“冬日不易起瘟疫。再者……”我哂笑一声,“京南除却辽兵,活鸡都不见两只,闹起来才好。”

“你……你……你简直是个冷血阎王!”薛六娘愤愤跺脚,转身离去。

我讪讪立在一座座无名的坟包前,忽想起老爹初为将官时,难免要遣兵为饵,他时常因此借酒消愁,甚至半夜惊醒。幸而樊三妹的心比樊老子还硬上几分,这无数条人命压在身上,尚还背得住……

背得住。只要勾陈归来,扳回这败局,只要京畿的血不白流,那便背得住!

两日后,全军撤往颍昌。沾染尸毒的伤兵需单独运载一船,辎重、火炮又占几船,因而只有重伤的将士才可乘船,余人依旧得步行。枯水期的潩河载不动重船,不时搁浅,还需谦从在岸上拉拽。

艰难行至半途,晋跃前来告知,称卢定方已苏醒,邀我叙话。

我即刻与晋跃登船,步入狭窄的船舱中,只见卢定方半靠在木板床上,面色依旧灰败,神志倒还清醒,正轻声安抚妹妹。卢婉君听闻脚步声,见是我来,低头抹了抹泪,起身恭敬行礼。

“丫头,你先回去,我与樊将军有军机商议。”卢定方温言细语道。

卢婉君点点头,一步三回头,走出船舱。

待妹妹走远,卢定方勉强坐直身,端肃神色,对晋跃道:“晋跃听令。”

晋跃跪地抱拳:“末将在!”

卢定方深吸几口气,沉声道:“我伤愈之前,广捷军但听樊将军调遣,不得丝毫违抗。若我……伤重不治,兄弟们便归于赤霄军麾下,除非圣令来调,绝不可擅自离散!”

“将军?”晋跃惊愕抬头,见卢定方面色坚决,最终只得抱拳应道,“是!将军安心养伤,晋跃必当严尊军令!”

“好。你且先退下。”卢定方疲惫点头。

待得晋跃离去,我才扯着嘴角问:“你都不问我的意见,便将上千人打包丢来?”

卢定方不答反问:“可有酒?”

“酒没有,只有跛脚老妪美容养颜的红糖水。”我上前两步,将水囊递去。

卢定方微微蹙眉:“可有酒杯?”

我冷哼一声:“怎地,要拜把子啊?爷可不跟你拜把子。”

卢定方眉皱得更紧:“赔罪酒。”

我没好气儿道:“没酒杯,也不受你轻飘飘一句赔罪。”

卢定方睨我半晌,最终只能接过水囊,低头敬道:“定方口出妄言,铸成大错,悔不当初。只求樊将军原谅一分,接纳我这群兄弟!”

说罢,他仰头灌两口红糖水,却又因动作太急,牵扯伤口,龇牙咧嘴捂腹喘息。

“悠着些。”我不愿轻言原谅,半含讽刺问,“怎地,兄弟交给我这跛脚老妪,你能放心?”

卢定方平复喘息,自得微笑:“你可不跛脚。我反复研究,从平凉,至灵台、旬邑,你回回撤得飞快。便是此回,你走到梅山便不肯再走,此刻又当机立断撤往颖昌。你这人……呵呵,看似不惜命,实则精得很,只要是你手底下的犊子,便护得滴水不漏。”

我翻个白眼:“瞧你这话,好似我是个惯会逃跑的孬货。”

“判准局势,逃对方向,也是本事。你不光带兵逃,还能保护百姓安全撤退,这本事,恐怕千万人里也挑不出一个。我就不成……”卢定方顿了顿,低头苦笑一声,“副帅训诫得极是,我只记得半句‘兵贵神速’,立功心切,逞能冒进,迟早要栽跟头。”

得了这句认可,我终于肯摆出好颜色,劝慰道:“谁不栽跟头?我也栽过大跟头,命都险些丢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广捷军我暂且替你领着,你安心养伤,尽快恢复。自家兄弟,还需自己照管。”

“多谢。”卢定方微微点头,好容易精神起来的面容又显出无尽疲色。

“歇着吧。”我挥手转身欲走。

“樊娘子。”卢定方唤一声。

我转回身来,皱眉道:“我万事缠身,不得空与你闲聊。”

卢定方看向船舱一侧,理所当然使唤:“劳你卷一卷帘子,我瞧瞧雪色。”

“事多。”我嘟囔一声,走向窄小的窗畔。

就在我卷帘之时,又听卢定方涩声啰嗦:“晋跃年轻,让他做副将,也是赶鸭上架,劳你好生栽培。婉君……也托付于你了。”

我扭头睨他:“瞧你这话,托孤似的,多不吉利。跟你不熟,自家小妹自己管。”

卢定方却似听不懂人话,胸有成竹微笑:“托于旁人,恐要欺她是孤女。托于你这悍妇,我放心。”

“叫你莫要胡思乱想,多吃多睡。堂堂七尺男儿,这点子小伤还养不回来?”我不耐烦挥手,“回了。外头黑咕隆咚,有甚看头?困了就早睡。”

说罢我不再闲话,步出船舱,与候在舱外的晋跃叮嘱几句。

离船之时,茫茫夜色中隐约传来一声——

“元爷爷,卢小子有负你的栽培……元爷爷啊,你可安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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