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求速,这误会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无奈此时无多余的甲胄可换,只能吩咐牛三德:“撕几面赤旗来,绑在头盔上,免得叫自己人误伤。”
匆忙绑缚红巾时,领头的瘦汉犹豫上前,问:“你当真是江三爷?靖王府那个?”
“不然?若非霍五亲口相告,我怎会知晓你这条暗道?你家当家呢?”我问。
“战死了。两年前,辽子破城时,就战死了。”瘦汉愤恨咬牙,“妈的,这帮辽狗,老子非得将他们杀干净!”
“你这帮人没甲,莫去送死。辽子在内城有多少人?重兵守卫在何处?”我又问。
“多少人不清楚,大多在皇宫那头。前几日他们又发疯一样四处抢劫,各处都有零星的人马。”瘦汉答。
我思忖片刻,又问:“据说桃花洞妓馆有暗道通顺明街,你可知晓具体方位?”
瘦汉摇头,忽想起一事,向身后的那群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招呼:“春娘,桃花洞妓馆有无暗道?”
那位叫做春娘的娘子走上前来,面色惊恐未消,攥紧衣袖,点头道:“我带你们去!”
“好妹子!到时你躲在暗道里,我留几个人保护。”我握紧她瘦骨伶仃的手,再不耽搁,领兵继续前进。
沿途走小巷,有那瘦汉指路,小心避开游荡在附近的辽兵,辗转终至桃花洞妓馆。
此间建筑犹在,景象却更为凄惨,仿若人间炼狱。许多衣不蔽体的女尸倒在屋院之间,多半都像是近日才遭屠杀。曾经华丽的楼馆在狂风中“吱呀”凄响,仿佛是女儿们的哀魂困在此处,用染血的指甲抠着残破的琴弦,奏着愤恨的悲歌。
见此情景,春娘悲呜一声,浑身抖如筛糠,双腿发软,几近瘫倒。我赶忙伸手搀扶,她一边啜泣不止,一边强撑着指路。
这处暗道藏得极为隐蔽,据说是为方便达官显贵传召妓女而建,若非有春娘指路,当真找不出来。
暗道内里较为宽敞,路面铺设青砖,十分平整,火把照处,可见两侧悬有灯台,只是灯油早已干涸。几十具干枯的尸体蜷缩在暗道中,腐烂的气息十分微薄,可见他们早已在绝望与黑暗中,悄无声息死去多时。
顺明街紧邻宣德楼门横大街,出去还不知会遭遇何等状况,因而即至暗道另一头,我便命众人原地歇息饮水。
静默之中,唯闻道道沉重的呼吸声。我灌下水囊中最后两口水,暗自思忖:耶律留哥既有三千亲卫,必会重兵把守宣德门,我仅有千人,又无火炮云梯,强取不得。他既要坐镇指挥,此刻多半在大庆殿中。我不如从藩衍宅穿行,设法骗开东华门,自大庆殿后门杀入。若是在宫道中受阻,还可撤向宣佑门,在内宫之中与敌周旋。
暗道内的空气逐渐浑浊,我估算时辰,方小星应已升起信烟,辽子的注意必会被保康门吸引。
于是,我留下几人保护春娘与瘦汉,喝令一声:“走!跟三哥去夺宫城,生擒耶律留哥!”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迅速整装列队。亲卫推开暗门,狂风立刻涌入暗道。
我正待跟进,牛三德却上前一步:“三哥,我打头!”
“你又不认路,退开,押后!”我不容置疑下令,随即踏出暗门。
暗门直通顺明街后巷的一间小院,狂风呼啸,卷得满院的枯枝与残叶乱飞。我抬头一望,发现内城保康门、宜秋门方向,皆升起稀薄的信烟,不禁心头生疑:元简宽不是要先取南墙?怎地动作这样快,转头就取了宜秋门?又或是,还有另一支兵马突破外城,自西面攻破内城?
狂风之中,满城尽是黑烟,天黑得仿佛已近日落,我也分不清外城四墙是否还有信烟,无法准确判断战局,只能趁着内城二门升烟,辽兵方寸大乱之机,尽快赶去东华门,速擒耶律留哥,以免迟则生变。
沿顺明街后巷入藩衍宅,此间道路宽敞,不时有零散的辽兵如无头苍蝇般乱穿,甚至都不理会我这支假冒的辽骑,只顾纵马飞奔,直至撞入枪刀之中,才发现有诈。
由此可见,耶律留哥已失去了对军队的掌控。说不准,我能直接杀入东华门,一枪定乾坤。
我正觉振奋,率军奔过自家门前,忽见宫城方向升起浓烟,火光见风而长,转瞬已蔓延半座内宫。
我心头大惊,更生疑惑:江忱那傻儿都不曾焚宫殉国,耶律留哥这是闹哪般?不对,他定是纵火趁乱逃跑!
“快!快!快!”我连呼三声,一马当先,往东华门奔去。
浓烟遮天,恍若黑夜,东华门的守卫早已崩溃,大队的辽兵惊呼着往外逃窜。我在门外杀出一片空地,这才发现三、四营的步军还未跟上,环顾四周,急令江怀玉:“怀玉,你带一半亲卫与二营,赶紧去堵拱宸门!”
江怀玉还待犹豫,我厉声喝道:“快去!不能让耶律留哥跑了!”
江怀玉只能依令,策马向北。
正在此时,我猝觉心悸,惊忧骤生,无端端骨髓尽寒,急忙高声呼喊:“若是遇见敌军精锐,赶紧跑,不可硬拼!”
江怀玉已领兵远去,不知是否听清我的叮嘱。
我也顾不得分心,率领几骑亲卫堵在东华门外,瞪圆双目,自黑烟中辨认敌情,既怕耶律留哥自眼皮子底下溜走,又怕错杀,只觉内心无比煎熬,仿佛那大火不是在焚烧宫殿,而是将我架在火上炙烤。
皇子换皇子!皇子换皇子!皇子换皇子!
生擒耶律留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正当我忍不住要直接冲入东华门时,牛三德终于带领步军跟来。
“快!随我入城!”我高呼一声,率先杀入东华门内。
朱红的宫墙巍峨耸立于宫道两侧,右侧是熊熊燃火的内宫,左侧则是黑沉沉的前殿。整座宫城有四处大门,两处掖门,还有几处偏门,我根本无法堵住,只能逆着惊逃的辽兵,决然杀向大庆殿,寄希望于耶律留哥尚且留在大庆殿中负隅顽抗。
一路杀去,迎面撞上一个逃窜的辽将。昏暗之中,无法辨认容貌,我只能从那身重盔以及兽面护心镜推测,这绝非寻常将领。
我如饿虎见羊,正待冲去,谁料这厮发现前路不通,连手下人也不顾了,勒转马头落荒而逃。
我怒喝一声,狠踢马刺,如流星火雨般奔去,以枪柄将之撂倒在地,之后才顾得上低头观察。此撩发须稀疏,疤脸鸡皮,是条老狗,与耶律留哥对不上号。
妈的,妈的!这要如何辨认?这要如何生擒?
大庆殿!罢了,先去大庆殿!
“快!随我来!”我高呼一声,领头向大庆殿冲去。
呛鼻遮目的浓烟之中,大庆殿的后门紧闭,牛三德立刻指挥步军,以身躯化为铁锤,向那朱红的大门撞去。
砰——砰——砰——
巨大的声响在宫墙间回荡,却丝毫不能吸引辽兵的注意。我带领亲卫,纵马在宫道间徘徊,力求将视野中每个逃命的辽子撂倒。
撂倒几十,或是上百,我已分不清,终听大门“轰”一声倒塌,立刻纵马奔去。
大庆殿的后阁亦是四处乱奔的辽兵,见我这队人马破门杀来,顿时鬼哭狼嚎,四处逃窜。
场面如此混乱,根本无法甄别,我急速权衡,只能丢开不理,当先冲开一条血路,往前殿疾奔。
冲过东挟游廊,视野骤开,大庆殿前殿开阔的广场集结了数百人马,黑压压的一片。
迷途鸡崽,瓮中之鳖,待宰羔羊,何足为惧?
我眼中只有那重盔加身的辽将,心中只有生擒他的念头,不顾一切冲杀而上。
辽兵正惶恐不安提防大庆门方向,全不曾留意我这只猛虎自后杀出,扑入羊群。待我撂倒七八人后,辽将才扭过头来,惊喝一声,慌忙调转马头。
锵啷!
枪刀相接,左臂的伤口剧痛无比,我却毫不顾忌,趁那厮转身不及,姿势别扭,立即绞枪卸力,将那厮的长刀顺势下压,再抡枪如月,旋转枪柄,往他头盔上猛击。
“嗡”一声闷响,与此同时,我却觉后腰钝痛,竟是一旁的辽兵挥刀向我后腰劈来,紧接着,我眼前的景物向前倾倒,竟是黑无常乍然惊立。
我后腰受伤,难以发力,不可自控向后仰倒,亏得及时回枪驻地,才不曾掉下马去。
然而黑无常这一立,却给辽将寻到空隙,彻底扭转身来,一刀刺入马颈之中。
鲜血喷溅,矫健强壮的黑无常登时一软,向前歪倒。
我已深入敌阵,若是落马,必死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我丢开枪,蹬住马镫,探身前跃,拽住辽将的长刀,如燕飞掠,借力旋身,扯住马鞍,如灵猴一般攀至他背后。
辽将仓促回肘,如铁锤般击在我的左肋之上。我全不理会,趁势以右臂环过,扼紧他的脖颈,左手则往他的脸上胡乱一扒,先抓破鼻孔,继而探到柔软的眼窝,干脆恶狠狠以手指抠去。
辽将惨叫一声,丢开长刀,扭摆身躯,以双肘不断回击,企图将我从后背击落。一连肘击十数下,他依然甩脱我不得,惊痛恐惧之中,又探手向后胡乱抓扯,登时将我的肩甲生生撕烂。亏得我只留短发,不然必得叫他揪住发丝,扯下半块头皮来。
辽马亦然受惊,胡乱奔跳。我但凡松劲,必被甩落马去,只能紧紧贴在他的后背,继续以右臂扼紧他的脖颈,左手则死死抠住眼眶。
僵持之间,辽将依然扯我不掉,又狂叫着掰我的手指。鲜血湿滑,他抓不到实处,最终只能紧紧扼住我的手腕,连掰带捏,竟将腕甲捏碎。
生擒!生擒!生擒!
无妨!我有薛神医在手,即便抠破他一只眼珠,也能救活!
几时从马上滚落,我也不知。身周的战斗几时结束,我也不知。直至听见牛三德连声呼唤“三哥”,我才自混沌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如猛虎叼食一般,骑在辽将的背后。
这厮尚在无力挣扎,我略微松一口气,正待起身,却觉全身脱力,只能让牛三德搀扶至一旁,命人将辽将翻过身来。
这厮满脸血污,面目全非,实在无法分辨。
我心急如焚,上前一步,跌坐在地,伸手往他脸上乱抹,却无论如何也抹不干净自眼眶中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
这厮气息奄奄,嘴唇开阖,似乎在以辽语求饶。
我双手揪住他的脖子,摇撼着厉声喝问:“你他妈到底是不是耶律留哥?是不是耶律留哥?”
然而这厮已口齿不清,只是吐着血沫,含糊求饶。
“江怀玉呢?叫江怀玉来!叫江怀玉来!”我声嘶力竭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