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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从容射狼王 仓促弃平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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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举目四望,但见那原野之上,满目疮痍,心中五味杂陈,默然良久,吩咐牛三德:“派一队出城搜寻,抓几个活口审问。余人轮换值守,继续警戒,不得松懈。”

回到前堂,明澄亦是一夜未眠,见我来,忧心问:“情况如何?”

“跑了。”我两手一摊,“兴许是假炮架太多,给他吓跑了。”

“平凉虽小,然有悬黎坐镇,敌军自然知难而退。”明澄暗松一口气,“既如此,你快去歇息,城内有我照应。”

我也不作推让,点头道:“也罢,我先睡两个时辰,再来替你。”

疲惫往东侧衙走去,我不禁望一眼西侧衙,心叹道:辽绕城而过,粮草线在我眼皮底下,无奈骁兔不在,不然必给他劫断。兔儿真是好兔儿,也不知巨阙军里,可还有旁的兔儿?得空联络联络,再哄几只兔儿来,岂不美哉?

半怀得意半怀忧思睡下,梦里却仍是兵荒马乱,火星子烫得浑身作痛。我惶然四顾,只见滚滚浓烟中,冲来一群排山倒海的铁鹞子。

铁蹄震地,铁索刮响。我仅有一双腿,全然无路可逃,惊惶无措间,忽想起在武灵山时,大军溃败,万马奔踏的景象。

彼时,尚有范十月舍命相救。此时,又有谁能救我?

就在我抱腹缩地的刹那,铁鹞子却如幽魂残影,径直越过我去。

我惊惶回顾,只见背后鬼门大开,铁鹞子大军浩浩荡荡冲入鬼门,扬长而去。

而那阴森鬼门前,却有一匹赤色的骏马伏倒在地,身畔斜插一面破损的赤旗。

那是……风火轮!

我急忙扑去,只见风火轮浑身浴血,气息已绝。

胖子呢?

我起身环顾,极目搜寻,然而既不见胖子,也不见兔子。正在我奔向那雕满獠牙青面的鬼门时,鬼门却倏而消失,只留一具无声的马尸,与一面撕响的破旗,与我相伴……

“胖子!”

我大叫一声,猝然惊醒,只觉心脏狂跳,似将炸裂,又想到民间传言,双生子间互有感应……

冷静!樊宝珠!冷静!

你只是噩梦心悸,休得胡思乱想!

胖子早已是名副其实的一军大将,更有以一当千的兔子并肩作战,即便是南路战事不顺,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好容易冷静下来,我再度细思战局:辽军分明还有一战之力,却匆匆舍平凉而去,必是南路有变,他需即刻前去会师。至于这变数……一国各军,尚且做不到冒险救援,辽、祁毕竟是两国,这变数,必然不是西祁溃败,辽军急去支援,反而是梁军战败,辽军赶着去捡漏!

如此一想,我又一阵心乱,再思及唐远送来的那封密信,信中叮嘱,一旦南路战败,我需即刻撤去灵台,以免陷入死地。

不成!

南路还未传战报,我不可仅凭揣测,自乱阵脚。更何况赤霄军多在南路,我岂能舍他们不顾?

苦思良久,我匆忙起身,接过于娘子捧来的热帕,胡乱擦两把,赶去前堂,急问明澄:“可有抓到俘虏?审得怎样?”

明澄微微摇头:“皆是士卒,只知固原有内应开门,长武因夜袭陷落。至于大军为何匆匆南下,一概不知。”

我扶额苦思,“啧”一声道:“我觉得不对劲。南路恐有变数,我得亲自探探。如镜哥,你坐稳城内,一是要防西祁翻山偷袭,二是准备随时撤去灵台。”

明澄闻言,眉心紧蹙,劝道:“不可。派遣斥候探查便好。”

“斥候只能探个信,干不了别的。我带一都马军尾随,去去就回。”我挥手拍板,又匆匆赶往伤兵所。

崔景温正在此养伤,腿臂皆缠绷带,很是狼狈。

“十郎,伤可好些?”我走上前问。

崔景温急忙坐起身,惨白着脸道:“无妨,三哥可是要我去修虎蹲炮?”

我轻轻按住他肩膀,轻言缓语道:“那个不急。你想个辙,将床子弩装在车上,不光能在山道间运输,立定还需稳固。不必你亲自动手,挑几个工匠,在旁指导就成。两日内办妥,可能行?”

崔景温思索片刻,坚定点头:“必不负三哥所托。”

这边事了,我又回东侧衙,召来陈天水与马光汉,吩咐道:“陈二,我瞧你不用那弩射死个大将,心痒得觉也睡不着。给你个机会,咱把床子弩拖出去,埋伏在前,见机行事。小马,你可不能再缩后头遛狗,三哥手里就你这一都马军,跟我出去。三三之阵咱已练过,唐将军都赞你必成大器,莫怕。”

陈天水忙不迭点头:“我与副手交代交代,立刻出发!”

马光汉皱眉低头,半晌,终于握紧拳头,点头道:“好,我去给白无常喂几块肉,立刻整队!”

我无奈摇头,摆手道:“不急,养精蓄锐,待十郎改好弩车,再全速出发。”

二人领命退下,我又召来牛三德与米擒巨,交办城防事宜。

及至次日清晨,崔景温熬夜钻研,督造调试,终将弩车改造完毕。

我领马军及十名弩手,正待出城,江怀玉却纵马赶来,恳求道:“悬黎姐,石头哥有伤,我来做你亲卫!”

“胡闹,回去。”我斥责一声,继续带队前奔。

谁料这小子竟又追上来,横马队前,再度请缨:“悬黎姐,队里都是西北的哥哥,不通辽语。我与舅舅学过辽语,也同你练过队形,你就带我去吧!”

辽语这事,的确是个麻烦。那鸟语叽里咕噜,我只懂皮毛,未必审得出情报。

正在我纠结万分时,江怀玉又道:“你不许我去,我……我偷偷跟也要跟去!”

“你倒跟我学上了。”我无奈一笑,挥手道,“也罢,跟紧我,不许往前冲。”

江怀玉大喜过望,用力点头,随即汇入队中。

百余人马星夜兼程,狂奔两日,终于在石炭山北三十里,发现辎重后队。

我留下大队在后,率十骑偷偷潜近,抓住十来个离队抢劫掠的辽兵,里头恰巧有个小领头。经江怀玉审问,得知辽先头部队还未过石炭山,大军将在石炭山与隆德山之间的夹口前五里扎营,以备次日天明行军。至于南路的军情,依旧未能审出。

事不宜迟,我即刻与大队会合,避开敌方斥候探查范围,当先赶去夹口。

此夹口宽约三百步,老泉河沿此蜿蜒而过。老泉河西侧是隆德山狼儿岗,东侧则是石炭山柴火崖。

狼儿岗较低,遍布岩石,植被稀疏,不易埋伏。柴火崖较高,乃是山民拾柴伐木之地,树木虽只剩东一片西一丛,不过好歹能藏人,也便于居高临下伏击。

依常理断,伏兵应布置在东侧的柴火崖,因而辽军紧贴河西而行,斥候自然也会着重探查柴火崖。

我反其道而行之,留弩车及小队人马在狼儿岗,以灰色毡布覆盖,假作岩石。自己则率大队人马,摸黑在河东逡巡,搜寻斥候,杀五放一,自曝形迹,随后潜入山脚树林,小憩备战。

昏沉疲惫间,忽听马光汉唤:“三哥,三哥,辽兵过河了!”

“整队,列阵。”我瞪开倦目,登上高处,只见晨曦之中,三百轻骑自辽营中奔出,踏河而来。

敌有三倍之数,且是精于马战的辽骑,而此时,我一无城墙遮蔽,二无火炮倚仗,三无床弩支援,四无强将差遣,忽而有些没底。

我深吸几气,脑中闪过唐远在潘原附近,以两百对一千的情形……

我再转头看向浑身紧绷的江怀玉,没由来吃下定心丸,伸手摸向他胳膊,暗想:骁兔不在,好歹有只“如兔”嘛?怕个屁!

江怀玉正全神贯注观察敌情,被我这一摸,惊得眉头一跳,转脸问:“悬黎姐……”

我指竖唇前,示意他噤声,又悄声对马光汉道:“小马,你带三十人,前面打旗诱敌。待我从侧方截杀,你再扭头冲回。”

马光汉咬牙苦脸,重重点头,领命而去。

少时,辽兵往附近搜寻而至,沿途向林间乱射,意图逼我现身。

正此时,马光汉的饵兵在前骑射奇袭,辽兵不疑有他,呼喝追击,我看准时机,凭借下坡之势,以牡阵横冲而去。

牡阵锐利,在樊爷爷的挥动下,如一把斩骨庖刀,直将肥牛横劈两半。而牡阵两翼,众人横枪划过,如同铁梳,将截开的创口划得血肉模糊。

辽军猝不及防,后队勒马急停,前队纷纷回头。马光汉抓住战机,迅若疾风,杀来回马一枪。

前队的辽兵尚未明白状况,便又从竖向劈开。而我这拦腰横劈的牡阵已穿杀出去,后队的辽兵正待转向攻击,谁料马光汉那一小队如剔骨尖刀,划穿前队,余威不减,继续直捣后队。

随他竖劈穿杀,辽兵已乱作四团,而我这横劈的一队已迂回方向,散作二十把“小三”刀,一点突击,两面防御,突入后方的乱团之中,将混乱的敌兵进一步分解搅散。

马光汉则迂回侧方,以骑射压住敌前队。

既已深嵌敌阵,三三之阵随之而变,牡化牝,刀化剪,两面包围,一点绞杀。搅散的辽兵全然不敌,纷纷中枪坠马。

我在后杀得起劲,远远听见前队的辽将怒吼整队,然而后队即将被樊屠的快刀捣成肉糜,哪还整得起来?

杀得有十来个人,我正觉手酸,烫伤的手掌也隐隐作痛,忽听一声辽语恶骂,正是那辽将手持双峰刀,气势汹汹,直奔我而来。

刀不及枪长,然而他有两柄,实是威胁。

“怀玉!”我喝令一声,江怀玉即刻会意,与我一左一右,夹冲而去。

马如疾风,相向而奔,瞬息便至。那辽将见势不妙,却全无后悔的余地,被我二人左右夹击,架住双刀。

马身掠过的一瞬,我搅抢卸力,顺势回马一枪,往他后腰疾捅。

不料这厮甲胄厚实,马的冲势又向前,我手酸力乏,这一枪未能破甲,只将他捅得身躯歪斜。

江怀玉也勉强使出一计回马枪,歪扎在马腿上。

辽马惊嘶一声,蹬跳狂奔,竟歪打正着,将那辽将甩下马去。那厮一腿卡在马镫上,被坐骑拖拽,挣扎惊吼,却摆脱不得。

外圈迂回的马光汉正欲赶去补救,谁料混战之间,三四匹马从那辽将身上踏过,竟将他直接踩死。

我三人面面相觑一瞬,随即恢复阵型,将残余的辽兵歼灭。

这时,负责警戒的小子在高处大吼:“箭雨!”

众人即刻举起圆盾抵挡,随即拉一把受伤的兄弟,迅速奔回林间隐蔽。

河西岸又覆来两轮乱箭,接着排出一列重骑,向河东杀来。

重骑?

告辞。

我下令往山林间后撤,再居高观察。

重骑不便爬坡,在山林外逡巡许久,见我不现身,无奈收兵而回。

休走。

来战!

我冲下半坡,以骑射相扰。

重骑回转头来,我又遁入山中,如此反复数次,辽军实在不堪其烦,又急于赶路,最终留下五百重骑断后,大军匆匆开拔。

我一面与重骑周旋,一面观察大军,约莫半个时辰后,大军忽而停住,队列中嘈杂声起,显出惊慌之相。

见此情景,我便知陈天水已得手。

可惜我只有百人,纵使诛杀敌首,也奈何不得万军,只好依先前计划,撤去炭山镇休整。陈天水则就近藏入隆德山,再寻机返回平凉。

沿小路翻越山岭,至炭山镇已是夜间,镇内漆黑一片,也不知镇民是自去年逃难便再未返回,还是近日得知战火又起,再度离乡背井,避难他方。

好端端的镇子,只余废墟,自然也无补给可寻。

众人牵马至镇中小溪饮过,再寻几间尚能避风的屋舍。我安排好警戒,正待歇下,却见马光汉偎着爱马,低声嘀咕。

“心里不舒坦?”我走上前问。

马光汉回过头来,怔忪片刻,苦笑道:“都说我是丫头心肠,我只是……想不明白,都是人,都为一口饱饭活,勤勤恳恳放牧种田,互通有无经商贸易,又有哪里不好?原先不也是这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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