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头一喜,恨不能亲口夸胖子几句,又召来孙七贵,吩咐道:“将库房里的圆木拖出来,截成虎蹲炮大小,全涂黑漆,四面城墙都架上几根。军属由你调遣,三日内办妥!”
部署停当,我对明澄道:“如镜哥,一旦围城,我上墙指挥,你坐镇城内。别与我争,如此安排最妥当。”
明澄权衡利弊,最终应道:“悬黎务必谨慎。”
紧张候过四日,已有辽军斥候出现在城池附近。可惜我仅有一都马军,马光汉也不成气候,不敢让他带兵出城剿杀,只能在城墙上远远射死数人。
再三日,辽先头部队便至,乃是上千轻骑,远远以骑射挑衅,见我不出城,便纵火焚烧四野。
大片农田还未及成熟收割,匆匆迁入城内的百姓见城外浓烟升起,纷纷哭喊痛骂,欲出城抢救家产。幸而青壮多已充作乡勇随樊宝玉南下,城中百姓多是老弱妇孺,又有明澄及时安抚,才未闹出乱子。
一整日下来,我始终紧闭闸门,据城不出,敌军不知虚实,转而封锁要道。
当夜,崔景温终于完成布设,为虎蹲炮架加装铁轮,改为炮车,再于城墙四角架设索道。如此一来,只需十人推车,十人转动铁索轮盘,虎蹲炮便可在平坦的城墙上便捷移动。
孙七贵那十数条假炮也赶制完毕,只是黑漆不足,他灵机一动,改用火熏,远远看去,堪堪以假乱真。
当夜,我披甲枕枪而眠,细思战局:北辽借道西祁出龙泉关,必是谋划已久。想来,固原定是事先安插有奸细,才让敌军无声无息入境。长武措手不及,多半已陷落。如今渭州各军几乎调空,敌既扑平凉而来,我必须将之拖住,以免渭州生灵涂炭。
次日天不见亮,便有斥候报,辽大军已至。
我立刻骑上黑无常,沿马道奔上城墙,果真见无数火把在黑暗中浮动,似是地府洞开,阴兵现世,誓将所到之处化为死地。
来啊!一万五而已!爷爷们是边军精锐,专于防守,可不是固原、长武那帮半吊子可比!
黑暗之中,难以辨认敌军兵力布置,更不知主将在何方。不过与之相应,敌军也无法判断平凉城防如何。
辽、祁联军入侵,必然互通军情,理应知晓渭州空虚,平凉无外援相救。为稳妥计,他应扎营围城,而后徐徐图之。然而也不知是辽将轻敌,或是心急,竟然直接列阵。
此时,陈天水、米擒巨已在城墙上严阵以待,牛三德则率领步军,把守墙根与城门,以防敌军暗挖地道。
风静,马喑,千人屏息,飞鸟早已洞悉危机,四散而尽。
肃杀静默中,远处火把如灯流,汇聚涌动,川流不息。
我立在城头,见辽军尚未集结完毕,便命令崔景温:“朝城西北,人最多处放!”
少时,一道火光自城墙西北角一闪而灭,与此同时,一声震天的轰鸣声响起。紧接着,敌阵中传来土石炸裂声,灯河随即熄灭一个黑洞。
远方呼声四起,黑洞四周的火把纷纷散开后退,而城下不远处,也传来零星骚乱声。
呵,辽子果真是在远处列阵,以图吸引我注意,实则派兵摸黑潜近城墙。
敌既已暴露方位,陈天水即刻以箭雨覆盖,然而从那“空空”声判断,敌方应推有木牛车作掩护。
无妨,你有备而来,爷也有备而待!
崔景温得我吩咐,趁敌军尚在整顿西北角阵型之际,将炮车推至城墙正北侧,再往灯河最密处远放一炮。
随那一炮炸响,敌阵前列赫然又炸出一个窟窿,尚未立定的敌阵再度陷入动乱。
“假炮起,真炮推至东北角。”随我令下,众人应声而动。
恰在此时,下方近处传来“哐当”几声响,伴随着连连惊呼,正是木牛车陷入事先挖好的陷坑。
“弓兵,箭雨覆射!”我当即下令。
弓兵得令,再次齐发,箭矢如雨,覆盖陷坑。
此时晨曦微明,我居高临下,隐隐见辽兵方从翻倒的木牛车与陷坑中爬出,尚来不及逃走,便倒毙于城外五十步处。
脚下之危暂解,然而远处,辽大阵后方架起四座抛石机,最远处,又有一座望楼升起,如同五条自地府深处探出的巨臂,矗立在晦暗晨光之中,令人心生寒意。
“起烟!敌右一抛石机,炮击!”我沉声下令。
震耳轰响声中,蒺藜弹带着滚滚浓烟,飞射而去。然而抛石机在敌阵后方,距离过远,这一击落偏五丈,只炸死一片兵众。拽放的士兵方寸大乱,絷索一松,巨石向空低抛,落入敌阵前列,再度惊起一片骚乱。
虎蹲炮点火的烟气混杂在假炮的烟雾之中,敌左三架抛石机不知哪炮是真,分别向三个方向投石反击。
我立在城头,遥见那巨石飞来,后背不禁发寒,呼吸亦为之微滞。敦石头上前一步,高举铁盾,用血肉之躯将我护在身后。
砰——砰——砰——
三石皆落在城外,砸出丈余宽的大坑,尘土飞扬,却未伤及城墙分毫。
七百步,尚在抛石机射程之外。
我暗松一口气,念及虎蹲炮已连发三弹,正考虑是否该拖回检修,却听望楼上哨兵警示:“箭雨,躲避!”
盾牌如林,纷纷竖立。然而依旧是因距离过远,仅有零星箭矢射至城墙。
我不知平凉会困守几时,爱惜箭羽,便命弓兵待命。而北墙四处有烟,黑黢黢架有三座假炮,辽军不知虚实,也不敢贸然上前。
既如此,我命崔景温即刻将炮拖至东墙,抓紧空当检修。
对峙得有半个时辰,夏日骄阳升起,气温转为灼热。盔甲捂在身上,更是汗流浃背。
正有些头脑发昏时,远处鼓声喧起,我眯眼而观,只见敌大阵之中,旌旗纷扰,随后推出百辆木牛车,黑压压向城墙开来。
一辆木牛车可藏兵二十人,寻常箭矢奈何不得。一旦叫这两千人攻至城下,再以木牛车作掩护挖掘城墙,后果不堪设想。
鼓声沉沉,震心迫神。
随木牛车逐渐逼近,敌大阵向前缓缓推进,又接连覆来两轮箭雨。
箭雨掩护之下,木牛车中钻出上百名铁甲士,搬开拒马木,伸出勾杖探看陷坑,并铺设壕桥。
烈日刺目,城墙上的气氛逐渐焦灼,陈天水两度向我请示,是否以床子弩反击。
我眯眼紧盯大阵后的抛石机与望楼,舔舔干涩的嘴唇:“才过第一线,不急。炮军至北墙待命。”
两刻钟后,木牛车在一波接一波的箭雨掩护中,压至三十步外的第二线陷坑。而那四座抛石机,则试探着向前推进,直至约五百步距,再度停留,拉索上弹。
“起烟!敌右一抛石机,炮击!”我再度下令。
轰鸣又起,蒺藜弹飞射而去,落在抛石机丈余之侧。随蒺藜与土石崩裂,抛石机低发向空,再度砸入敌阵,机身也微微歪斜,似是匡木断裂。
与此同时,另三架抛石机投石而来,巨石划破长空,带着呼啸之声,直奔城墙而来。
敦石头再度上前立盾,如山的身躯紧绷,将我护在身后。
笨石头。
方才我已目测这三架抛石机的射程,牧马贼用的破烂,岂能与大梁的虎蹲炮相比?
砰——砰砰——
三石相继落下,两块砸在城墙底,溅起一片尘土,另一块却因仓促抛射,竟然落到木牛车群中,惊起一片惨叫。
“敌右二抛石机,炮击!”
随我令下,崔景温即刻指挥炮军填装,众人相互配合,动作娴熟迅速。
然而敌军惧怕抛石机再损,竟在我军填装的空当,以接连的箭雨掩护,匆匆将抛石机推回,唯有最右受损的那架留在原地,孤立无援。
“弃右二,轰右一!瞄准了轰!”
崔景温得命,调转炮口,番兵则高举数面篦篱笆,牢牢掩护炮军。
顶着无穷无尽的箭雨,又是一声轰响。崔景温渐入佳境,这一弹正巧落在抛石机底座之上,将之彻底炸成破烂。
干得好!
神仙既送这大日金乌到我手里,届时,我就凭他,轰平幽云,炸烂北辽,请神归位!
数量未知的火炮彻底震慑住敌军,敌阵纷纷扰扰,终于传来鸣金声,大阵徐徐后退,城下的木牛车也慢吞吞向后推去。
陈天水再度请示,是否以床子弩反击。
我抬眼望向黑压压的敌阵,思忖片刻:“不急。床子弩射小兵,不划算。藏好,切勿暴露形迹。”
一个时辰后,辽军退后三里,安营扎寨。
我仰望热辣的日头,下令道:“轮换,吃饭,注意防暑。虎蹲炮仔细检修。三德上墙盯着,我歇会儿。”
从城墙上下来,只见城北一带,街道、屋顶插满箭矢,有几十人身中流矢,或伤或亡。
明澄正在城内巡视安抚,并安排娘子医军救治伤员。谦从营则分为两队,一队带领军属拾捡箭矢,另一队则带领充作杂役的百姓灶饭,井然有序。
有如镜作后盾,当真省心至极。
我骑在马上,远远与他比个手势,示意一切稳妥,之后便径直奔回别院,仰头灌下整壶水,匆匆啃两张饼,带甲而卧,忧思难安。
一万五千敌军,方才折他不足一千。剩那三架抛石机,也实为大患。
如今渭州空虚,各城自身难保,绝计无人来援。而隆德山无人监视,倘若西祁翻山而至,平凉更将陷入困境。
也不知南路战况如何。这回,恐怕等不到胖子与兔子及时回援,与我再度联手,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
无妨,樊宝珠,无妨。你今后要做万军之将,守个平凉城,何必仰赖他人?
凑合打过半个时辰的盹,我再次登上城墙。牛三德奉上城防图,图上,城外陷坑的现状已重新标注。
他已是守城老将,建议道:“北侧第一线陷坑近乎全毁,第二线也毁近三成。我瞧那些壕桥不错,不如夜里拖回来?”
这主意不错。一旦抛石机砸坏城墙,虎蹲炮便难以顺畅移动。偷来壕桥,一来可勉强充作补救,二来可妨碍辽军铺桥过沟。
“看情况再定。”我答道。
此时日已向西,暑气薰人,女谦从煮来消暑汤药,匆匆分发。在岗警戒的将士见自家女眷前来,十分感动,低声吩咐她们快回城内躲避,再振作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待敌。
正在我盘算日后为女谦从扩军时,敌营中号声又起。
“谦从立刻回城!”
随我令下,女谦从速成队列,沿马道旁的步梯小跑下城墙,回到城中待命。
城外,辽军全军开拔,远远绕城向西。
我顿觉不妙:风向!夏日午后,那风是从隆德山往平凉吹!辽军占住西侧,既可背阳而攻,又占上风口!
“速与明将军传信,全城防火!”我绷住脸色下令,指甲却不由得紧掐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