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得前堂议事一致通过,明澄立刻着手操办。全军上下得知消息,欢欣雀跃,因惩治殴妻激起的怨气,迅速淹没在激动与期盼之中。
马球自然看马军,决胜在樊宝玉的一营与唐远的二营之间,然而步、弓不甘落后,也凑出三队,连童传虎都来凑热闹,勉强拼凑出一队人马,算上樊三爷的亲卫队,共七队精锐球场争锋。
今年雨水适宜,三月底的日头尚且温和,我拉上西虎帮集训十来日,成效显著,便是遇上樊大将军,也未尝不可一战。
建武元年,四月初八,晓光明媚。经明将军悉心操办,赤霄军于平凉的首场马球盛赛,拉开帷幕。
此时春耕已过,麦苗拔节,牧草见长,山花烂漫,满目嫩翠粉黄,若能忽略尚未恢复的沟壑与焦地,春色甚为喜人。
为免践踏田地,球场设在马场之内,除却轮流值岗的哨卫,全军皆可观战助威,场内人山人海。附近的百姓虽进不得场,却也挑担贩食,引车卖浆,喧喧嚷嚷摆出两三里。
士卒不得随意脱队,樊将军自掏腰包,命女谦从甄别采买,再将小食、饮子与众人分发。
边军自娱自乐,省去诸多议程,开场击鼓之后,各队抽签对阵。樊三爷鸿运护身,首场轮空。樊宝玉与唐远也碰巧错开,各自对上一队步军。
如此一来,首日两战毫无悬念。两支马军举重若轻,马踏飞云,尽显英姿。两支步军不惧强敌,虽败犹荣,赢得满场喝彩。
在我的怂恿下,每场战罢,众军属不论是否婚配,都可投花致意。
我最爱马球,居高临下观战,只觉英姿勃发的樊宝玉,正是自己男儿身的化身,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心情大好间,早将近日龃龉抛诸脑后,亲自跃下看台,为首场大捷的樊宝玉簪一支靓丽的杜鹃。
众军属见状,便也三两撺掇,大着胆子与自家男丁或是心仪的英雄簪花。
此举放在平日,定被大丈夫们被斥作不检点。可当着全军的面接受娘子们青睐,又有哪个儿郎不觉沾沾自喜?个把脸皮厚的,借机将球杖回赠与心仪之人。也有人左右为难,恨不能将球杖折作几段赠出,贪享齐人之福,引得众兄弟挖苦调侃。
而那脸皮薄的未婚小子,面对红粉热情,连连摆手拒绝,羞得面红耳赤。连不苟言笑、手掌军棍的军侯大人都为鲜花所淹没,拒也不是,收也不是,又遭彭指挥插科打趣,更显无所适从。
首日权当热身,不论输赢皆有彩头,众人尽兴而归,备战明日。
次日首场,乃是童传虎对阵弓兵。原以为没个看头,不曾想这帮“乌合之众”,竟然艰难战至平局,最后加赛胜出,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旁人瞧不出门道,我高坐看台,纵观战局,知童传虎定得了唐将军私下指点。他的战术虽显粗糙,却胜在机变,弓兵本就弱于马术,倒叫他捡了便宜。
童传虎春风满面,然而得意不过半日,第二轮抽签,便遇上樊三爷。
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跑山虎岂能与夜光虎相提并论?为教训他“背叛”樊三爷,向唐将军投诚,我毫不留情,三筹全胜。
童传虎输得脸苦心颤,也不知是否回想起曾被我按在地上,逼他喊“樊爷爷”时的恐惧。
我正炫耀战绩,吴果儿拉着樊宝骏上前,捧来一束鲜花。
我哈哈大笑,无奈断发簪不得花,只能将花束插在黑无常的攀胸上,再拉两小儿上马,丫头在前,小子在后,策马碎步围城跑上三圈,方才舍得回城。
当夜,樊宝骏又捧来一束花,只道是思念娘亲,求我领他前去探望。
然而张九儿见我在场,依旧是冷哼一声,转身回屋,重重摔上房门。
樊宝骏撇嘴良久,终不肯掉一滴泪,默默将花束放在门外,牵着我的衣袖,黯然离去。
第三日,小儿没精打采,丫头稚声稚气哄上百句,又央求他教习骑术,他才勉强答应一同前去马场。
今日乃是决胜之赛,鼓声隆隆,赤旗招展,人人振奋,高声议论到底鹿死谁手。
依昨日抽签,首场是胖子对兔子。两队方入场中,四周已呼声震天响,更有军属按捺不住,未等开赛,便已纷纷投花致意。
我环顾一圈,心头涌起一抹酸意:爷我昨日大杀四方,除却两小儿,倒不见谁来献花。
正此时,头上忽盖来一物,我伸手一摸,似是花环,扭头看向薛六娘。
薛六娘脸一板:“四周都是汗臭,招蚊虫。”
我取下花环,见一连串的紫色小花苞,猜测这应是□□草,正待请教神医,场中却已击鼓开赛,欢呼声震耳欲聋。
樊将军有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更何况精锐优先配给二营,唐将军理应手下留情,以示谦让才对。
谁料这呆货一进球场,便如临战场,全不顾好兄弟的颜面,出手便是十成。
三三之阵,原就适宜小队精锐作战,在球场之上,更是如鱼得水。唐远与彭越、张顺成大三之势,一队十人如结飞剑阵,玄不可测,锐不可挡。
樊宝玉倒也长进不小,越挫越勇,拼劲十足。飞扬尘土之间,风火轮如红云贯日,俊逸穿梭,更衬得樊将军丰姿俊朗,神伟轩昂。
球来宛转随人动,马过纵横触地飞。
战局炽热,远非前两日可比。明澄亲自擂鼓助威,众将士呼声连连,薛六娘闹得受不住,捂耳皱眉,却又不肯撇下我回城。
呼声包围之中,樊宝骏早已忘却阴霾,在看台上兴奋得又蹦又跳,不住问我:“姑姑,我几时能上场?我几时能上场?”
“过两年,过两年。”我随口敷衍,注意全在战局之中。
马球果真得看军中戏。原先在玉津园,陪那帮穿金戴玉的公子哥儿逗耍,当真是委屈了我的风火轮!
不知不觉,三筹已尽。樊大将军奋战不辍,嬴下一筹,挽回几分颜面。
我好生心疼风火轮,花也顾不得替他簪,挤开赠花的娘子,奔过去左摸右摸,举袖擦拭它满身的白汗。
“你已得好马,莫来抢我宝驹。”樊宝玉喘红了脸,擒着五颜六色的花束,吝啬拂开我的手。
“风火轮已有九岁,明年就该退居剩员,你且爱惜些!”我心疼斥责。
“九岁?日子过得真快。”樊宝玉恍然感叹,忽而咳嗽几声,又朗声笑道,“哥今日输个落花流水,妹妹可得替我报仇啊!”
我嗔他一眼:“用人才知嘴甜?喊一声悬黎将军来。”
樊宝玉大笑拱手:“请猴将军报仇!”
我夺过球杖,举手作殴打状,樊宝玉得意洋洋纵马跑开,风流倜傥,踏出一条缤纷花路。
下半日便是决胜之赛,众人虽不看好我这东拉西凑的一队,无奈队中有几位营老大,手下兄弟岂敢不卖力助威?
唐远大约也觉欺负女流,不甚光彩,更何况我队还有个半大小子充数,于是将彭越换下,换杨林上场。
两队入场后,欢呼许久方歇,我拱手高声问:“既是决赛,我再加个彩头。以两贯钱为注,关宁兄可敢应战?”
架在台上,唐远不便拒绝,略微蹙眉:“随你。”
随后便是击鼓开赛。
唐远礼让半球,我毫不客气,先发制人,揽球斜穿。杨林不愧是老将,虽只能左手挥杖,难以正面应战,却即刻率三人来拦。
敦石头、陈天水各作“大三”两角,分散接应。敌方既已合围,难以强行突破,我当机立断,回传陈天水。然而压场未动的唐远洞悉意图,骤出截击。
他这一截,既快又准,陈天水只好排开三人阻拦。我瞥见张顺已潜入己方后场,立刻命敦石头回防。
唐远见状,揽球虚晃一圈,陈天水马术不精,被他三两下绕过。
正在唐远气势汹汹逼近球门时,拦防张顺的敦石头“小三队”中,猝然斜飞出一支利刃,正是我那宠将飞云马。
唐远一时大意,竟叫这不成气候的小子劫了球。
见马光汉得球,方小星不待我下令,即刻从陈天水的“小三队”中奔来接应,甩尾横马,将唐远拦住。三人保一,马光汉如一抹亮眼的白云,从边路越过中场。
震耳叫好声中,传来马兴汉分外自豪的一声大吼:“小子厉害!”
杨林见敌将突来,正待舍我截击,唐远却发令阻止。如此一来,我依旧不得脱身,只能眼睁睁见着唐远一骑当先,迅猛如龙,瞬时撕开三保一的小队,将球夺回。
幸而杨林右手不便,难以自如驭马,虽以四人结队,实则只有三人可战。而我这“小三队”里,还有江怀玉这奇余,以四绕三,终于赶在敦、陈二队的防线将破时,赶回己方后场。
随两员主帅交锋,两方人马迅速汇合,两套“三三之阵”穿插嵌合,紧咬较力。
侧身转臂着马腹,霹雳应手神珠驰。
瞬息之间,截、传、绕、拦、穿、回、突,招招致命。牝、牡、方、圆、直、轮、雁,阵法万变。
小小马球如一颗误落水运仪象台的弹珠,在复杂无比的机械中飞跃弹动,几乎化作残影。
我只觉得一双眼已不够用,一张嘴也不够发令,恨不能将头发丝牵作傀儡线,直接以脑指挥。
胶着不知多久,我已有些头脑发昏,决定兵行险招,不动声色后退两个马身。少我这员主战力,唐远立刻突破防线,直逼球门,挥杖便击。
电光火石间,牛三德守住球门,将球击出。张顺正待揽球,却被方小星及时拦住,马光汉再度如一柄无痕飞刃,将球一截一传。与此同时,敦、陈得我号令,横开两道“小三”阵,拦住唐远。
我捞住传球,舍弃队里三人,再横一道防线在后,飞奔至敌方后场。
然而敌方守将也非等闲之辈,我孤身入境,无人接应,一球击去,却叫他拦出。而唐远已突破三道防线,如鬼影一般追索至身后。
我冲势向左,球斜向右边路,唐远纵马冲去,伸杖便捞,全不给我补救的机会。
敦、陈前来拦防,然而随我这主帅脱队,后方阵形已乱,谁也挡不住万夫莫敌的唐将军,牛三德也没能拦住眼花乱聊的三击快传,终于失了第一球。
全场欢呼雷动,樊宝玉亲自擂鼓,呐喊鼓劲:“猴子,再接再厉!”
我喘气擦汗,瞪他一眼,振作精神,再次迎战。
激战两筹,皆输。唐将军像是借机报复我再三耍弄之仇,一丝不肯放水。幸而牛三德稳如泰山,马光汉迅如疾风,方小星及时补缺,输得不算难看。
直至第三筹,我已头昏脑涨,失误越频,平生头一遭发觉,打球费的竟不是体力,而是脑力!
然则兵法有云:九变无常,百无禁忌。
我再换战术,祭出杀招,得球改传江怀玉,并将唐远一拦,挑眉笑道:“舅舅,让外甥一球嘛!”
唐远正全神贯注于球战,闻言一愣。便是这刹那的犹豫,竟当真让江怀玉突入后场,方小星及时接应,再与马光汉互为犄角,最终进球。
江怀玉双颊绯红,双眸晶亮,回马挥杖,振臂高喊:“悬黎姐,我进了!”
唐远蹙眉看我二人两眼,吃下闷亏。
既尝到甜头,我干脆换奇为正,偏用江怀玉破局。
也不知唐远是当真不好对外甥下手,还是懒得与我计较这些斜门歪招,三三之阵偶露破绽,最终以二球之差,输掉第三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