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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男儿建功业 女儿囿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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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顶着发青的眼圈,哈欠连天洗漱过,叼上一张苦豆饼,前去找唐远商议正事。

见我阴魂不散掀帘又来,兔子立刻蹙眉别过脸去。湿润的鬓发贴在他颊侧,似是大清早又去洗过一回,竟也不怕冰天雪地的着了风寒?

“还没消气呐?”我笑嘻嘻走上前去,掰下半张饼,伸手哄道,“吃饼都还想着你呢,别怄气啦。”

傲兔子不接饼,也不理人,甚至眼都不肯抬一下。

爷这辈子都没这般哄过人,当真是要耐心耗尽,便一屁股坐下,两手一摊:“那到底怎样才肯消气,你定个章程。”

唐远冷哼一声:“谁有功夫同你置气?”

“正是正是。”我连忙接话,又急不可耐问,“彭越说你捉到个文官,到底怎回事?”

唐远不悦扫我一眼,沉默片刻,才道:“原以为是孙师锐捣鬼,谁知那日跟去,竟发现是一文吏与贼暗通。我不通蕃语,只大略听见‘固原’‘策反’‘割地’‘酬谢’几字,恐再难抓住现行,便上前捉拿,绑去帅营。谁知那奸臣空口反咬,陈经略便将我羁押待审。”

“赖我,赖我。”我一边嚼饼,一边随意应和。

唐远又不悦扫我一眼:“幸有程将军等人出面维护,审来审去,最后牵扯到刘骑省。刘骑省约束属下不力,陈经略也是自起心思拆编军伍,二人面上皆挂不住,因而将那文吏扣下,便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我干噎一口,瞪眼问,“那赤霄军到底拆是不拆?”

唐远摇头:“不确定。”

“那你叫他们宰羊?我还当是大事已定呢!”我噎得几乎哽住,见桌案上正是我昨夜带来的半坛酒,便着急忙慌抱起来倒灌,谁知那酒坛竟是空的!

亏得唐远及时递来半杯水,我匆匆灌下,饼虽噎进去了,气还如鲠在喉。

“悬心多日,全军惶恐,甚至……自起疑心。”唐远瞥我一眼,“不如趁年节宰羊,略加安抚。”

“赖我,给你当三月马夫,成不?”我愁眉苦眼叹气,“罢了,大不了你领一半,今后寻机合兵便是。不过我得随行督军啊。”

唐远眉心一簇:“此事一出,陈经略颜面扫地,如何还肯让我领兵?”

“这……我……你……”我气得语塞,捂额掩面半晌,才勉强按住心神,摆手道,“此事,先不论。今后,不论如何,咱俩不能斗气,有事都好商量。我若是犯浑,你就……你就……”

我左右一观,见昨夜盛肉的铁盘尚在,便从炭盆边拎过来,翻过背面,掏出匕首,深深刻下四字。

“你就拿出这盘子来。”我将铁盘递过去,恶狠狠点住额头,“砸我头上!”

唐远看着盘底“无知妇人”四字,分明嫌弃得直皱眉,眸中却泛起半丝笑意。笑意一闪而过,他便随意将镇虎金盘放去一边。

愁闷对坐半晌,我长叹一声:“罢了,能找的人已找过,能用的招也已用尽。事一牵扯到那帮肠子翻花的笔吏,就浑得不见底,谁去碰一下,反沾一身泥。静候结果吧。”

我收敛好神情,故作轻松出帐,四处巡视一圈。马军、步军、弓兵、厢兵、义军,这样多人马,尽是青壮,皆能听令,我岂能甘心拱手让人?

为今之计,大约只能去应天府一试。大不了脱簪待缚,伏阙求情,至少要保全赤霄军。就算老九将我扣押为质,总不至于绑铁链下大牢。只待樊宝玉翅膀一硬,我寻机遁逃便是。

可是,一想到小小仙儿,想到西生,想到十月,想到大哥,以及牺牲在陇安的诸多兄弟,我当真……当真弯不下膝盖!只怕是跪还没跪下去,倒是当先管不住手,一把拧断他脖子!

我闷坐帐中,内心天人交战,方小星却快步入帐,满面喜色道:“三姐,明参军回来了!”

“当真?”我惊喜交加,霍然站起,“人在何处?”

“听说他正在帅帐,与陈经略汇报军情。”方小星答。

我喜忧参半,踱步几圈,定住心神,吩咐道:“待他回营,即刻来报。”

当初明澄前去兴翔府报信后,便直接秘密前往京畿路,并未交代此行目的,我只能推测他是前去向元公泽求助。可元家似是因明洙之事,与明家结怨,我把不准明澄到底能求下几分情面,因而丝毫不敢放松心弦。

忐忑候过半日,方小星才报,明澄已回营。

我忙不迭奔去,只见他满面风霜,比先前更瘦几分。我不禁眼眶一热,喊道:“如镜哥!”

明澄疲惫微笑:“三妹,别来无恙?”

“我好得很,你受苦了!那姓陈的可有为难你?”我焦急问。

“不必忧心。”明澄淡然自若,“西北屡遭敌锋践踏,农田、牧场焚毁无数,明年恐生饥荒。我特向朝廷请旨,求来军粮与救济,陈经略岂能再加责备?”

我心头大喜,又转为一忧,不忿道:“他惯会打杀功臣。你可知,赤霄军分明立下大功,他不赏便罢,却反来瓜分!连关宁兄捉住奸细,他都反将他扣押严审,昨日才肯放回!”

“且放宽心。赤霄军倾注家父半生心血,有我在一日,便必不让谁人拆散。”明澄神色坚定,又转而向唐远拱手,“这些时日,辛苦关宁兄了。”

唐远回礼道:“应当的。只是……”

“无妨。且待和谈落定。”明澄胸有成竹答。

我自幼每遇困扰,便去找明澄排忧解惑,万事有他在,便如心中有根定海神针。全军上下见明参军归来,也都吃下定心丸,躁动之气立刻平息。

次日,明澄遣快马向固原传信。固原军心浮动之危,也随之而解。

只是赤霄军虽守得云开,然而那和谈反复拉扯,最后的结果竟是大梁割让西四州,以换西祁罢兵。

如此结果,实在令诸军意难平。

据明澄所言,大梁虽夺回东京,但河北两路依然在北辽掌控之中,朝廷无暇他顾,因而有此授命。

而那被迫架上帝位的韩惠卿,自始至终不敢以帝王自居,封大庆殿,锁禁宫门,只在政事堂理政。耶律兀纳北归后,他便送还玉玺,宣布退位。大梁收复东京后,他即刻前往应天,布衣跣足,请罪殿前。

饶是如此,江慷依旧不肯放过,先贬他为虔州通判,后赐死以儆效尤。

这位“三旨相公”虽草菅人命,借疫灾与政敌相斗,还算计江恒。可面对倾国之难,他倒也不顾生死,坚守国都,似乎又算得上忠臣。后来虽做了“以韩代梁”的篡国贼,却也更像是北辽施用毒计,偏将这抗辽的中流砥柱立为靶子,毁他万世之名。

我不知对他该恨,该鄙,或是同情,只觉唏嘘。

右相赐死,左相朱易知这位宠臣,竟在被俘途中遁逃,后死于乱军之中。而兵相张颐,随太上皇北狩,听闻他禁不住苦寒,已然在敌国病逝。

天圣三相,随着支离破碎的大梁江山,殁于天涯各方。不论“奸党”“清流”,或俘,或死,或被冠以“隐瞒军情,欺君罔上,通敌卖国”的罪名,治罪问斩,流徙各方。

江慷登基后,建元建武。

旧人去,新人来。

去年二月,耶律兀纳逼迫太上皇退位,东京留守欧阳振据理力争,被当场杖杀。其后,其门生兵部侍郎柴济四处奔走,竭力集结京畿军民抗敌,威望日隆。

江慷先升柴济为枢密使,后拜右相,与中书侍郎曾琦左右并立,共掌朝纲。如今,元公泽在外领兵,收复东京,柴济在内理政,力主回銮。然而他屡屡请旨,江慷皆不置可否,依旧赖在应天,以至于谣言纷起,称柴济已失圣心。而那曾琦似也在暗地里织罗罪名,令柴济左支右绌,举步维艰。

山河破碎,生民罹难,建武开元,还未见建武安邦之兆,新一轮的政斗却已如火如荼。

也不知明澄这小小参军,是求过多少人,才在这趟浑水里,为西北,为赤霄军,求来一线生机。

正月末,和谈使节启程回京复命,至于奸细一事,上头似乎并不打算通报结果,底下人自也不敢触霉头去问。

西祁自南路浩浩荡荡退兵而去,陈显祖命各军回驻原地,赤霄军依旧戍守平凉,固原、灵台的人马也先后前来会合。

春雪未化,立在城头放眼望去,弃置的大营、挖开的沟壕、砍秃的树林、踏平的田地,如同遍布大地的烂疮,让人不知该从哪处着手恢复。

幸而,数万人吃喝拉撒留下的秽物,若能好生利用,倒也算是肥料。

平凉城中亦是一片狼藉。过半屋舍毁塌,百姓搬不走的财物早被一刮而尽,连水井都被心怀不甘的贼寇以土石填平。县衙旁的别院更如狗窝一般,满地狼藉,恶臭扑鼻,甚至有十几具女尸,赤身裸体弃置在雪地中。

见此惨状,许多百姓无奈挥泪,舍弃家园,携家带口,往南方寻求生路。算上原先死在战火中无辜性命,平凉周边的人口,锐减过半。

罢了,罢了,西四州反正已沦陷敌境,割,便割吧。至少,保住东三州一时安宁,也总好过无休无止的战乱。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待京畿、两河平定,大梁喘过气来,樊宝珠定会收复失地,重回赤霄关!

赤霄军携领百姓收整城池与土地,四处一片忙乱,敦石头却前来请命,想去武灵山寻找西生与范十月的遗体。我命人打两副薄棺,让他先将他们收敛回来,葬在平凉。

据小子汇报,敦石头临行前,陈天水在我居住的别院外徘徊半夜,最终黯然离去,并未提出一同前往的请求。

敦石头启程的那日,我梦回武灵山,半夜戚戚然醒来,失神许久,抓过一叠废弃的兵器图纸,草草剪作纸钱,独自在屋后焚烧。

我不确定小小仙儿殁在哪日。当初颠沛流离,众人都已混淆时日,更何况我还昏迷过数日。薛六娘、江怀玉、唐远等人若是留心计算,大约能倒推那是哪日,可我从未问过。

从未过问。

它的忌日与我的生辰,实在离得太近。

人活一年,便长一岁,过一次生辰,便该比去年多一寸功绩。

我不愿问它忌日,不愿每年生辰都倒回原处,倒回那断壑深沟般的最低处。

我连……它那兴许还未成型的尸骨,是否有被妥善安葬,都未曾问过。

当初,唐远为隐匿踪迹,将那条林间小道仔彻底扫过。大约,它被当做一摊血水,随意铲掉,连同那群辽猪的尸体,埋在林中腐烂。

我不敢想象那幅画面,不愿为那画面困住,所以未曾问过。

无妨。樊宝珠。无妨。

它都未曾见过天日,怎能算是“活”过?既然不曾“活”,又怎能算是“死”呢?

它只是,嫌我照顾不周,嫌这世道太乱,一时赌气,舍弃肉身,羽化归天,继续做那遨游天地的小小神仙,逍遥快活去了。

罢了,我打小没娘,也不会当娘。万幸,干仗这事,还算信手拈来。

爷爷一翻手,东三州便重归安宁。爷爷再翻手,天下便重现清平。

届时,这架子奇大、脾气极坏的小小神仙,总舍得给个薄面,再来凡间巡游考察。

届时,就不烧这寒酸的纸钱了。

届时,樊宝珠在宣德门前建十丈灯山,燃满城烟火,迎它归来!

烧过那一叠废纸,心绪终归于平静。白无常那看门废狗睡得死沉,我开门进出也未曾察觉,气得我往它脑门上一弹。

胖狗“嗷”一声跳起来,刚欲龇牙,发现是我,立刻摇尾讨好,倒叫我哭笑不得。

次日醒来,已过巳时,我正待吩咐于娘子打扫屋后的灰烬,却听外面来报,朝廷补发的粮饷已至。

粮饷不出所料,被兴翔府克扣不少,然而随粮饷而来的,却有三道旨——

“赤霄军马军第三营指挥使樊宝玉,于边关沦陷、军力凋敝之际,抚循士卒,援救平凉,镇守固原,屡挫敌锋。朕念尔功勋,特破常格,擢尔为赤霄军都指挥使。望尔益励忠勤,统御全军,保固河山。”

“赤霄军记室参军明澄,久司戎务,勤勉匪懈,虽职司文案,犹能身先士卒,其勇可嘉。朕嘉乃劳,特擢尔为赤霄军副都指挥使,兼机宜文字。望尔益加勤勉,辅弼都指挥使,悉理戎务,共襄兵事。”

“巨阙军马军第六营指挥使唐远,佐赤霄军以固西北之防,焚敌粮草,断其要道,智勇兼备。今朕特调任尔至赤霄军,擢为都虞侯。望尔竭诚尽忠,竭智尽勇,辅弼都指挥使,靖边安民。”

圣旨宣过,全军沸腾,声震天穹。唯明澄一人处之泰然,似一切早已在意料之中。

待他三人叩谢天恩,再招待恭送宣旨的黄门郎,便命全军大宴欢庆。

牛三德几个借机提议,要为樊三哥补个弱冠礼。明澄知晓此事,自荐作正宾,为我与樊宝玉、唐远一同加冠。

樊宝玉难得没斥我胡闹,默许我来凑趣。

当日,仪式从简,樊、唐各自祭拜过先祖,明澄这位兄长便为我三人加上幅巾,也不兴那再加、三加的繁琐议程,只送三段祝词,再将三人的字重宣一遍,之后便请兄弟们入席畅饮,共庆此欢。

席间,我拎着酒坛,借酒说酸话:“如镜哥自然当之无愧,你哥俩在圣旨上的功绩,可都有我一半!区区女流之辈,不配论功行赏,讨你二人各三碗敬酒总成?”

樊宝玉满面酡红,揶揄摆手:“你有二品诰命,还跟我这五品的斤斤计较?”

“那不一样,诰命算不得官身。忙活一年,你们都成将军,唯我一人还是樊三,不公平!”我将酒斟满,塞进他手中,“敬我三碗,不然跟你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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