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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炮震山石裂 血崩忧思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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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矢飞先火炮,黄金甲耀夺朝暾。

我向来对诗词兴致缺缺,但某一回试炮时,明澄在旁吟的这句诗,却叫我记忆颇深。

大梁开国,凉州、幽云已沦落敌境,万万顷国土,竟找不出一处优良的马场,是以马军始终难成气候。而铁鹞子、铁浮屠,皆非寻常步骑可破,唯有这黑沉沉的铁宝贝,高高架在城墙上,“轰”一声响,便能将敌军的铁宝贝炸成碎片。

轰——

一声巨响,穿云裂石,我只觉整副身躯都随之而震,用力闭目少许时刻,感知手脚犹存,于是睁眼瞄去,透过缕缕黑烟,遥见远处山头,已炸出一个坑洞。

然而眯眼细观,那坑洞虽宽,却不深,于山体而言,仅是皮外之伤。

我只放过穿石削山的虎蹲炮,没料到这旋风炮的威力不足,不禁有些失望。不过小炮胜在轻便,如今手底下有三百青壮,倒是不愁短途搬运。

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于是我命木匠重新修缮炮架,又让童传虎这地头蛇领路,潜至商道附近,避开沿途密布的西祁哨兵,终于侦查到一处或可炸塌的山崖。

然而搬运火炮,再定放点火,动静不小,定会引起哨兵注意。历来炮军也是高据城头,或是藏于大阵之后,从未有过单炮野战的先例。

我苦思良久,想起商道附近那处番寨。此前唐远撤退时,番民不愿离开隆德山,因而并未随军撤离,转而举寨向北方深山中迁移。

西祁中、南路两军随时会开拔,向固原合围,樊宝玉的小命已如半炷残香。我一刻耽搁不起,便携一支小队,冒险穿越商道,在山里追寻三日,终得番民踪迹,请他们作疑兵,将商道中的哨兵引开。

一切安排妥当,我又精力不支起来,其后才发现,竟是这被寒气喝退的月信,死皮赖脸再度跟来,且好似生怕我予它一封休书,一改先前高冷吝啬的做派,变得前所未有的热烈奔放。待我察觉时,屁股底下已满座皆红,犹如办了场天大的喜事。

幸得番寨里的姑娘借我一条粗麻裤,又有老医妇送来几张月事布,草木灰里掺了些碾碎的毒虫,据说能暖宫去寒,倒是长一番见识。

炸山当日,贼老天又喷我一脸鼻涕。

雨路泥泞,五十来个青壮轮番上阵,个个儿滚得如同泥猴,沿着曲折山径,将火炮艰难运输。

我生怕狂风暴雨掀翻毡布,浸湿我的法宝,便如母鸡抱窝一般,死死趴在炮管上。其间,车辙不堪重负,突然断裂,险些将我连同火炮,一同翻下山去。

三十里路,耗时一日有余。众人筋疲力竭,纷纷瘫倒在泥水里。童传虎已先率大队人马在前接应,我得他信号,知番民已依计将哨兵引开,便指挥众人在高地上搭好毡棚,平整地面,架设火炮。

一番手忙脚乱之后,火炮终于架设完毕。我再三抚摸这冷硬的铁宝贝,确认并未浸水,长舒一口气,指挥木匠协力装入蒺藜弹,调整炮口,对准日暮雨色中的山崖。

定放,点火。

火信“嘶嘶”作响。

轰——

第一声震耳欲聋的炮响声回旋荡尽,远处仅传来些许山石坠落声。山崖那庞大伟岸的身影,依旧矗立在暗沉沉的雨色中。

轰——

第二声震天动地的炮响声回旋荡尽,依然只有岩石迸裂,山体岿然不动。

火炮声势浩大,西祁军必然已被声音吸引。我掏了掏嗡鸣的耳道,目光落于最后一颗弹,再抬首仰望山崖,挥手示意暂停。

暴雨愈烈,寒风怒号,火烫的炮管迅速降温。四合的暮色中,山崖如同沉默的巨神,与我这渺小的凡人怒目对峙。

此前掘断山道,西祁尚可架设栈道,唯有炸塌山崖,将这条路彻底堵死,整个西北坐以待毙的战局才有转机。

雨啊,下吧!贼老天三番五次下雨作怪,总得让我耍上一回!

“樊将军!樊将军!敌军往这边来了!”童传虎冒雨疾奔而来,步履溅泥,神色慌张。

“多少人?”我问。

“几百上千人,看不清!”童传虎胆怯催促,“咱放完这最后一炮,就赶紧撤吧!”

我不应,又问:“有多远?”

“探哨报有五里,此刻恐怕只有三里!快撤吧,不然来不及!”童传虎急切相劝。

我思忖片刻,吩咐道:“你带人占据高处,放箭阻拦。雨大,天暗,又有炮声,他们看不清虚实,不敢冒进。”

童传虎急得直踱步,见我毫无退让之意,仰天长啸一声,扭头前去阻敌。

我一手抚着炮管,一手叉着酸胀不堪的腰,只觉寒风直往裤管里钻,几乎将那早已浸湿的月事布冻住。

成啊,山!我流血,你也流血,且看看谁先耗尽精气吧!

呼啸交织的风雨声中,隐隐透来喊杀声,显见是敌前锋已与传虎军遭遇。而那愤怒的山影,在夜色中逐渐隐形,唯余细微的“喀拉”声零星响起,越发密集,仿佛是山神难以掩藏的粗重喘息。

来啊,山!你长愣大的个头儿,可别连个米粒小人儿都耗不过!

传虎军未经训练,战力不足,未过多时,杀声逐渐逼近。童传虎冲来汇报战况,再三劝我赶紧撤退。

我叉腰不应,俯瞰山道,只见火把如灯河,已沿山道逐渐蔓延至山脚,火炮阵地即将成为孤岛……

“放。”随我令下,突有流失擦面而来。

周围人骇得连连后退,我却不顾许多,将火信点燃,随即蹲身掩耳。

轰——隆——隆隆——

随这最后一声穿云裂石的巨响,地面剧烈摇晃。轰隆声回响不绝,我放开双手,听声细辨,似听见山崖在暴雨中解体的细响。

喀拉——哗哗——轰——

浓密黑暗中,山神发出不甘的怒吼,轰然倒塌,庞大的身躯震得地面晃动不已。而那山道中的灯河转瞬覆灭,敌军的惨叫声尚不及传出,便已埋葬在天崩地陷之中。

“炸塌啦!炸塌啦!撤!快撤!”童传虎惊喜呼喊。

“慢着!”我抬手喝令一声,“推下去!这东西不能留给番贼!”

“女侠,快撤吧!后头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群!”童传虎急得跳脚。

“想吃皇粮,就跟我推!”我厉声命令,亲自上手去推那滚烫的火炮。

童传虎愁急长叹,终是抵不住收编的诱惑,粗吼一声,招呼众人一齐推炮。

地面湿滑,炮沉千钧,众人卯足力气,推拉拽顶。高高低低的长吼声中,火炮终于推至陡坡边缘,我奋尽全力伸腿一踹,方才还得我千宠百爱的铁宝贝沿坡滚落,在山石上磕出一连串沉重的“哐啷”声,最终“轰当”一声巨响,坠落山底。

“撤!”我下令道。

众人立即慌张撤退,然而西祁后续人马已绕路爬上山坡,乱箭随之而来。

传虎军盔甲不齐,惨叫声立时响起,众人胆怯溃退,相互踩踏。

我也被推到在地,正在泥泞中挣扎,手却又遭人踩上一脚,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好容易连滚带爬站起来,却瞥见已有人从陡峭的山路上滚落。

妈的,就知这帮山贼靠不住!

“援兵已至,切莫慌乱!”

随一声断喝,“嗖嗖”箭矢声从头顶掠过,射向后方追兵。

“莫慌!莫慌!跟老子撤!”童传虎如洪钟般的声音也在人群中响起。

众人见此情形,稍稍安定,随童传虎往山林间撤离。而这支天降的援兵勇猛断后,将西祁追兵阻在幽险的山路中。

急撤十里,众人停下,瘫坐在泥水中狼狈喘息。

“樊将军,你这又是从哪儿召来支援兵?”童传虎气喘吁吁问。

我抹一把脸上的泥水,回想方才那声断喝,答道:“应是……巨阙军吧?”

果不其然,不多时,彭越率断后的援军赶来,急匆匆搜寻一圈,直奔我来,急切问:“樊娘子,可有受伤?”

“命大,只有几处擦伤。你家指挥呢?”我问。

彭越暗舒一口气:“头儿不便行走,遣我先行探查。谁知你竟然……哎!”

还好兔子没来,不然又得把我当儿子训。

西祁随时会追来,众人强打精神,继续冒雨前行,终至山寨,略作休整。

我缓过劲儿来,囫囵用几口干粮,寻来彭越,吩咐道:“挑五人,随我去灵台报信。”

“头儿让我带你回大寨去。”彭越面露难色,嘟囔道,“一根手指头也不许少。”

“我使唤不动你?”我手一抄,“成,你不去,我自己去。”

说罢,我就转身去找童传虎。

“樊娘子!樊娘子……”彭越在后大叫,急忙追来,“我护送你就是!头儿问起来,你可得替我说话。”

“好,速去挑人。”我点应允,又吩咐童传虎,“童大,找十匹驮马来,备七日的口粮与草料。”

“这就办!”童传虎一口答应,又拐弯抹角问,“樊将军,不如我也一同护送你前去?”

“一路都是敌区,你骑术能行?”我睨他一眼,“先回大寨,静候消息。许你的,决不食言。”

“这……这……”童传虎焦眉愁眼,期期艾艾。

我瞄一眼正在挑人的彭越,招手示意童传虎靠近,低声道:“心腹爱将押在你大寨里,还怕我食言不成?说句不中听的,你这支传虎军,就是群乌合之众。唐指挥是军中英才,你好吃好喝供着,请他替你整饬操练。不然,届时你带一群站不成行、行不成列的白丁罪汉前来,可是要叫身经百战的禁军排挤,也是给童二丢脸。”

童传虎想通此理,终于应下,寻来十匹最好的驮马,殷勤护送我与彭越一行至山脚。

趁着西祁的注意力暂且被那处轰塌的山崖吸引,我一行人马小心潜行,离开平凉境地,之后便全速而驰。

日夜兼程,行过五日,万幸未遭遇敌军拦截,终见依山而建的灵台出现在视野中。

“何人?”

一支利箭射于马前。

“我……我……樊三……”我伏在马背上,吐出口中解渴醋布,却已喊不出声来。

“唐指挥麾下,护送樊娘子归来!”疲惫不堪的彭越鼓足力气喊。

“三哥?三哥回来啦!三哥回来啦!”

城墙上模模糊糊传来欢呼,不多时城门便开,明澄快步迎来。

我纵马奔至他面前,嘶声哑气道:“如镜哥,我炸断商道,关宁兄烧掉粮草……西祁……已入瓮中。你快去……快去兴翔府,让陈显祖出兵……出兵施压,逼西祁退军……立刻去!不然……不然他狗急跳墙,强攻固原,胖子顶不住!”

道完这几句,我眼前一黑,栽下马去。

“三妹……”

“三哥……三哥……”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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