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番民多是受西祁迫害逃难而来,也早已定居多年,可许多汉民至今分不清内、外番,对番兵心存畏惧,甚而怀有敌意。这些时日,野利峻睨带兵缩在城内一角,几如隐形。
见宿敌亲至,这向来不可一世的黄金狮子只是淡淡一瞥,听完我一番游说,却低垂眼帘,不作表态。
我瞧他深邃的眼窝发青,宝石般的碧眼黯沉无光,满头褐色的狮鬃蔫儿得如同风滚草,便挥拳鼓舞道:“番狮子,我西虎帮都还磨刀霍霍要去杀敌报仇,你这雄狮堂可不能颓啊!”
“谁颓?”野利峻睨翻眼不悦道,“没睡好,犯困。”
“也没叫你做个甚,怎会睡不好?”我纳闷问。
野利峻睨不耐烦闭目,不愿多言。
我细细一思,恍然大悟:我好歹有明澄、樊宝玉相互依靠,可他身边,野利骏驰尚不能分忧,重担独压一肩,其中煎熬,自是难以言说。
于是我笑言相劝:“大敌当前,咱也不用生分。你若是焦虑失眠,尽管找我谈心。我瞧这山里有长尾鹊,个头不小。你箭法超群,射几只来。烤雀雀多香,咱狮虎把酒闲谈,喝痛快了,哪还有睡不着的觉?”
“免了,你是有夫之妇,狮哥哥可不干半夜钻人被窝的缺德事。”野利峻睨尖酸挖苦一句,“那坡我守便是,也免得遭人闲话。”
“赤霄军向来当你们是兄弟军,谁说闲话了?”我皱眉问,“那些百姓?他们不是向来如此?何必放在心上?”
野利峻睨不答,我正待再宽慰几句,他却忽而问:“野蛮儿,听说,你给辽子玷污了?”
我脸色铁青:“谁他妈造谣?”
“难民营传出来的。”野利峻睨暗窥我神色,“传得有板有眼,说你和唐远的姐姐同被掳去萧古烈帐中,他赶去救援时,你二女正赤条条躺在床上。唐氏贞烈,当场自尽,你脸皮厚,委身唐远,求他保守秘密,护送你回来。还说你……怀着辽人的孽种,唐远却日日召你去帐中伺候,把你折腾到小产也不肯放过。”
我气得牙关发颤,从齿缝间挤出二字:“你信?”
“我自然不信,可有人信。”野利峻睨语重心长道,“你还是少抛头露面,免得日后靖王问起来,说不清楚。你们汉人,不是向来把贞洁看得比天大,看一眼赤足都算失贞?”
“神仙才不是……脑子裹脚的愚夫。”我脸僵口苦,也不知如何辩解,只好丢下一句,“守好你的坡,我的事不需你操心。”
说罢,我离开番兵营,驾车而行,细心留意四周。果真,民夫与散兵中,有人暗地里指指点点,被我一眼横过去,又讪讪住嘴。
我捏拳暗骂:妈的,吃爷的粮,还造爷的谣!只可惜范九月不在,不然我非得查清是谁嘴巴不干净,再当众撕烂他的嘴!
回县衙歇息半日,我照例在后堂绕圈走动,外面喊声震天,显然是为明日出征而誓师。
天色渐黑时,樊宝玉亲自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羊汤。陇安城里统共十来只羊,一直舍不得宰,即便今日尽数宰杀,上千人分食,每人也难得两块肉。难为他特意端这一大碗来。
我正埋头喝汤,樊宝玉坐在桌对面,破天荒轻言细语道:“猴子,哥明日就出发,有句话得叮嘱你。虽说赤霄军是自家兵,可你毕竟是女儿家,总是抛头露面,不妥当。”
我隔着碗沿,不悦睨他一眼。
樊宝玉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你比我聪明,比我能耐,爹和明老爷子什么都肯教你。如镜哥每日向你透露军机,我都知道。你在后出谋划策便罢,别去外头跑,也别去前堂。流言蜚语最伤人,更何况你和关宁兄原有婚约,更需避嫌。若是日后靖王追究起来——”
“他才不是小鸡肚肠的凡夫俗子!”我将碗重重一搁,低头盯着油花,委屈红眼道,“老爹和大哥拦着我看兵书,你也来管三管四,只有他,向来都赞同女子干事立业。若非如此,我也不跟他好!”
樊宝玉语塞片刻,又劝道:“你既得他恩宠,更该为他考虑。你惹一身是非回去,岂不是令他蒙羞?”
“蒙羞?你也信那谣言?”我冷笑一声,“我不是谁身上的物件儿,不会被谁挨着碰着了,就掉价。胖子,你脑子放清楚,你与靖王联姻结盟,筹码不是我这具身子,而是樊家的兵马!”
樊宝玉脸色一僵,恼怒万分道:“我几时有这意思?你这犟种,谁都得顺着你,听不得半句真话?没哪个爷们愿意自家女眷抛头露面,也没哪个爷们乐意听娘们指手画脚!原先爹和明老爷子纵容,你狐假虎威打服过几个小子,就真当自己是西北霸王?你可知你昨日扫了熊达的面子,明澄花多少功夫才将他说服?你有妙计,私底下不能说?非得四处张扬?”
“张扬?”我摇头冷笑,阴阳怪气道,“好心替你分担,你倒说我张扬?成,樊家就你一个男丁,我是泼出去的水,不该抢你风头。”
“你……”樊宝玉拧眉相视,怫然起身,“跟你这犟种说不明白。明日我和关宁兄出征,如镜哥留下。步军三营有不少外人,留在城里不妥,二营留下。你在后堂安心养伤,赤霄军的爷们没死绝,不需你四处巡营。”
我险些忍不住跳起来打架,拧着脖子瞪他,见他开门就要出去,勉强咽下怒气,道一声:“慢着,有句话,我也要叮嘱你。唐远有本事,你仔细学着,但也别凡事都依他。他需打场胜仗才能在赤霄军立稳脚跟,难免冒进。若是遇上铁鹞子,拉住他扭头就跑。那东西连老爹都对付不了,你俩小子别逞强。你不止是一营指挥,更是赤霄军帅。将专主旗鼓,临难决疑,挥兵指刃。你功夫不成,还有气喘症,在后指挥就成,别闷头瞎冲。”
樊宝玉回头看我几眼,未做答复,跨门而去。
我凝视碗中油花,忽觉腻得毫无口味,只能唤于娘子母女进屋,让她二人分食。小果儿吃得分外开心,小嘴沾满油渍,双眼晶亮。
好好个丫头,叫什么不好,非得叫无果?
好好的绛云仙,开得灿若云霞,却偏偏不结果……
如今四处指令依然混乱不明,也不知江恒身在何方。天底下的爷们除明澄外,加起来也不当他好。唯有爷们中的爷们,才容得下区区小妾指手画脚。
我心中憋屈,更不愿听樊宝玉约束,偏要出门散心。为备明晨早发,各营皆已歇下,只余哨兵巡视。
走至城墙附近,忽闻陶笛声传来,苍凉悠远,古拙深沉。
西北不时兴这乐器,我只在东京听街头卖艺人吹奏过,循声而去,吹笛者果真不是西北人。
这不苟言笑的卯兔当真多才多艺呵,又是唱歌又是吹笛。原先匿藏在武灵山中,他这满腔歌兴怕是快憋炸了吧?
胖子要我避嫌,我偏不遂他愿,大剌剌走过去,隔着三尺斜靠墙垣,望月静听。这人却怯场,见有人来,吹完一首,便停下来。
夜风拂面,万籁俱寂,沉默中,尴尬透过那分赌气,逐渐浮上来,令人不自在。
“你喜读《吴子》?”唐远问。
“何以见得?”我瞥他一眼。
“以治为胜,不在众寡。”唐远重复我白日所言,“兵家女儿,读半本《孙子》的不少,读《吴子》的倒不多见。”
“我活二十年,就读半本书啊?”我不禁呛一句,又自嘲而笑,“读再多也没用,不过提两句建议,就骂我牝鸡司晨。我带头干仗时,他还在屋里喊热喊冷,娇气得像个丫头。”
“笃行兄并非此意。沙场,也并非儿戏。”唐远立刻为他那好兄弟辩护。
“儿戏?我在东京城杀贼,在隆德山擒匪,真刀真枪,哪一场输过?”我不服道,“明老爷子都夸我在三个儿里最出息,你们倒是个个儿瞧我不起。”
“我何时小瞧过你?”唐远顿了顿,恼叹摇头,“当初你身负重伤,却能趁夜逃营,其后我便加派了三倍人手。”
我嗤笑一声,心中暗讽:那我还得谢你高看我一眼?把我当奇货囤居,当奸细防备,偏不肯当兄弟看待?都是同日同营生,我差你俩在哪儿?有把儿了不起?
听我嗤笑,唐远也自觉没趣,不好再说道。
我也觉好生没趣儿,转身正待离开,却听他在身后道:“樊宝珠,你有勇有谋,不输寻常儿郎。但,天生男女不同。”
“陈词滥调。”我转过身来,不屑反驳,“你能耐,我服气。但我若能跟你一样入伍带兵,今日未必不如你。你们将女儿家关在后院,熟读兵法也不让摸兵,饱读诗书也不许科考,回头再来耻笑女子天生不如男,可笑不?”
唐远微微蹙眉,大义凛然说教:“不同,并非不如,只是天职各异。男子雄壮,便该保护妇孺;女子慈柔,便也该相夫教子。”
我听得直想撸袖子,一摸枪不在身侧,只能仰头干瞪他两眼,阴阳怪气道:“你个儿高,你有理。”
唐远被我一句话噎住,无言半晌,无奈反问:“男子不能生儿育女,难不成倒过来?”
这一问刁钻,我无法作答,不服暗想:那就是老天待女子不公,你个大老爷们便宜占尽,倒还委屈上了?
见我不答话,他自以为占了理,大言不惭道:“天生这七尺之躯,便该外安邦国,内保亲眷。外敌肆虐,是兵将之耻;女眷遭难,是……男儿之辱。你坚韧不拔,虽蒙不幸,却不见颓丧,反而奔走划策,见地也不失深刻。远真心敬佩,可笃行兄身为兄长,会自觉失职,旁人也会笑他无能。”
这话难听,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即便尊贵如江恒,不过是对我礼让尊重些,区区赵礼便敢编排他软蛋。更何况如今胖子的威信尚未立住,再让人笑话他连樊三妹都不如,那几个年长的怕是更不服管。只恨我不是男儿身,不然靖王礼贤下士,必是一段佳话,而樊二樊三两兄弟接过父兄大旗,重振赤霄军,定会威名倍盛。
老天不公,世人皆愚。本该能者有为,能者居之,却偏要囿于男女之见,将有能之人关在后院,打压闲置,荒废一生。
我垂头丧气笑一声,不愿再论这有理也说不清的难题,转而将矛头向他,挖苦道:“你劝我,头头是道,怎么自己待怀玉不近人情?那小子在东京过得苦,若非有我护着,命都险些让人磋磨没了。你没了姐,他没了娘,都苦不堪言,可你是长辈,得多多关心爱护啊。”
这回轮到唐远哑口无言。
入夜渐深,夜风更寒。我不禁暗暗哆嗦,连忙摆手道:“罢了,知你是明日出征,焦虑难眠,再吹两曲就睡啊。咱谁都没指挥过几营作战,不过事到临头,自然就会了。原先我在东京可是镇过疫灾,救过百万黎民,当时也怕,如今回想,也不过尔尔。论救人,咱仨里,我遥遥领先,你俩好兄弟可别吃了败仗,叫我瞧不起。”
“嗯。”唐远低沉应一声,“安心养伤,我们速去速回。”
我劳动一日,回后堂时,已疲乏不堪。次日卯正,鼓号声起,赤霄军整装出征。
我与胖子昨夜吵过嘴,今日谁也不愿给台阶。我只能抱着风火轮,摸着它颈上鬃毛,叮嘱道:“你可是风火轮啊,定要将他平安带回来。”
樊宝玉拿人手短,居高临下骑在马上,勉为其难道一声:“好生歇着。有事,请示明参军,不要自作主张。”
“垂帘听政嘛,懂。”我挑眉调侃。
樊宝玉气得直摇头,不再搭理,领兵而去。
“大军”离去后,陇安城中便只剩下一营步军、两都弓兵及一营番兵,另有两三百伤兵及数百军属、难民。
此前萧古烈一路追击卫王,顺手也没少劫掠财物及百姓。百姓多是工匠与妇女,皆留在城中。
论理,他劫住卫王,便该速回京畿路,与主力汇合,不宜绕路陇安。可北辽那群恶狼,向来是谁劫的归谁,保不齐他贪心不足,原路折回来取战利品,因而陇安的城防不可松懈。
偏这几日愣是只飘细雨,高坡始终是个防守难题,野利峻睨亲自去视察,督建工事。
我无事可干,只能帮明澄阅理军册,再私底下将剩下的西虎帮小子五日一召,探听细况。
童传豹是平凉县本地人,熟悉周遭,我特让他随军而去,方小星也随一营出征,好在牛三德与陈天水这两员大将还在,城中各处尚在掌控中。大媒人崔景温也听我调遣,修好枪并一副甲送来。
全甲四十斤重,我原先穿着就费劲,如今已数月不曾锻炼,更是难以负重,只好先穿半甲,每日吭哧吭哧在后堂绕圈。
这日我正走动,樊宝骏跟过来,亦步亦趋半晌,却又不说句话。我纳闷问:“怎么了?”
樊宝骏小嘴一撇:“姑姑,我……想爹爹。”
我心叹一声:罢了,我个妇道人家,只配带孩子。
“走,咱出城看他去。”我招呼一声,回屋卸甲,再唤来江怀玉驾车,带一小队人马,往城外墓葬处驶去。
时值四月底,日光尚显温和,在山林间洒下清光,分外幽静。许多土包前插有新折的花枝,而大哥的墓碑前,也有两页尚未焚尽的纸张。看字迹,应是樊宝玉所写。
只是那张九儿,始终没来祭拜。
樊宝骏规规矩矩磕过头,闷头跪半晌,小声问:“姑姑,他们都说爹爹是大英雄,可为何娘非要说他……不是男人?”
我怫然不悦,皱眉道:“她心有怨气,胡口乱说。她是当娘的,你该孝顺就孝顺,但也别把她的话太当回事。”
“怨气?”樊宝骏困惑不解。
我不知如何向这小儿解释。我家是有些对不住她,可正因如此,也从没亏待过。大哥即便对她无情,该有的尊重也没少过,这回樊家的女眷就她一人平安撤离,还想怎样?非要在小儿面前搬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