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你不认识她。”蔡渊的声音压得越发低了,几近喃喃自语。
“我会有机会见到他吗?”梅如霰问。
“我不知道。”蔡渊摇摇头。
“那你呢?”梅如霰又问,“还会见到他吗?”
“她并不愿见我。”他说完,默了片刻,才又说,“我好像错了。”
十年前,他曾赌气发下誓言:此生不复踏足炅州。
而今,他却违约了。
罢了,已是前尘旧事。
就当是早已了结了吧。
蔡渊忽然起身道:“时辰不早了,该收摊子了。”
“不再等等吗?”梅如霰说,“日头还未落山。”
“不等了,”蔡渊苦笑着摇摇头,“没有人会在日头落了之后再来喝凉茶。”
梅如霰按住他:“天色尚早,三郎再陪我聊会天吧。我走了好些路,累了,想再歇歇。”
蔡渊微愣,旋即点头坐下。
梅如霰伸手指了指蔡渊怀里露出一角的札记:“可以给我瞧瞧吗?”
蔡渊稍作迟疑便递给了她:“没什么好瞧的,只是一些见闻。”
那是一卷很厚的札记,梅如霰在手上掂了掂,颇觉有些份量。
这卷札记她近来常见,蔡渊平日里都随身带着。可此番,她却是第一次亲自翻看。
翻开札记,笔记从稚嫩整洁变得沉稳潦草,从事无巨细、没有章法变得简明扼要、图文并茂。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分明是些没有温度的文字,竟透出一股儿震撼人心的力量。
梅如霰顿觉头皮有些发麻,她将札记不动声色地还给了蔡渊。
梅如霰知道,蔡渊的札记,必是像李咸的医书一样,都是于他们而言非常重要的物件。
蔡渊这个人,面上虽是性情随和,其实最是有主意。他认准的事,从不会放手,也绝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轻易放弃翻译那卷游记。
蔡渊念旧,这个“旧”不只有旧衣、旧人,还有旧地。
她想帮他,真的很想。
方才,她对梅深说“会刊刻游记”,并不是信口雌黄,说说而已。
她梅如霰想做的事,从没有做不成的道理。
梅如霰拿定主意,缓缓开口:“三郎有没有想过,这炅州游记从来不止一卷。”
蔡渊接过札记,狐疑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札记,又未尝不可编作一卷游记呢?”
梅如霰声音清朗,面色如水。
却在对面之人心中泛起涟漪。
蔡渊默了。
故地重游,蔡渊的话少了很多,常常沉默,一坐就是一天,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静静地坐在路旁,看来来往往的行人、客商,间或与一些老者和小孩闲话家常。
他是在与炅州交谈。
梅如霰对蔡渊的旧事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与叶青塘一般,生长于炅州但并非炅州人士,又于十年前回了京,再不曾踏足这里。
炅州于他们而言,算是第二故乡。
蔡渊看似简单,却不是一个能让人轻易看透之人,他不像李咸、刘晦那般,什么都写在脸上。
这或许与少年时的经历有关。他和叶青塘在某些方面倒更像,不是脾气秉性,而是对某些事物的看法,他们更包容,但也更执拗。
“容我想想。”蔡渊默了许久,才道。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就这样并肩席地而坐,静静地望着日头渐渐西斜。
炅州的天,黑得要更晚些,虽已到戌时,却还大亮着。
三两行人打他们眼前走过。
这里气候偏冷,虽将夏末,却已有些微凉意。当地人穿得偏厚,衣服上多多少少都打了补丁。
炅州人的衣服都是层层叠叠的,花花绿绿,样式繁复,虽然打了补丁,但都绣着本地特有的花纹。
蔡渊这身行头,在梓州看上去有些不合时宜,来到了炅州,反倒颇为自然,能够完美融入当地人。
炅州人的笑,就像这衣裳,也是爽朗热情的,迎面走来总是热络地打着招呼,亲切地交谈,与所谓礼仪之邦的梓州又别有一番不同。
这里的人虽然穷苦,却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随处可见的欢声笑语。
如果说,梓州是君子,那么炅州更像是侠客,骨子里带着一股儿不羁与狂放。
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会养出蔡渊和叶青塘这样的人。
既通透包容,不拘小节。
又重情重义,一诺千金。
“我允了。”蔡渊忽然将札记塞进梅如霰怀里,继而展臂长舒一口气。他再度起身,拍净衣裳沾染的尘土,取下撑着摊子的竹竿,“咱们走吧。”
梅如霰接过札记,方欲再言,眼前忽而一亮。
“小郎君,老身可否讨一碗凉茶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