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山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晚上,火势蔓延,连带着院落外的一片雪松林也烧了大半,秃鹰盘旋在上空,几次低空飞行,却是失败而归。
院落没了,难得没有腐物。
从前住着魅魔的地方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净,小师弟守着一堆灰烬哭了好久,霄亦也过来看这场残局。
小师弟问他:“大师兄,言雨去哪里了?他是不是死了?”
一场无名火起的毫无征兆,百里琮死了,他的道侣自然也要消失,若是逃出无涯山也好,可谁人不知魅魔对百里琮情根深种,断然是不肯独活的,更何况那日金顶高台,所有宗门弟子亲眼目睹魅魔杀了百里琮。
如此,这场大火也就不奇怪了。
霄亦看着烧焦的旧物走神,小师弟一再喊他“大师兄”都无果。
有人在他身边恭敬道出“师尊”,也有人在小心翼翼纠正小师弟的称呼。
“小师弟,今时不同往日,你得改口了,不要惹怒师尊。”
霄亦以往最疼爱的小师弟,眸光窘迫,抹了把眼泪后眸色里尽是恐惧与慌张,他还未开口,霄亦倒是回神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石印递过去。
“小师弟,我知言雨曾经救过你命,他虽然是魅魔,但跟百里琮那样的入魔叛徒不同,这是他临死前让我转交给你的石印,由他亲自落笔钻刻,你就留着当个纪念吧。”
小师弟听到“临死”二字,顿时捂脸大哭,弟子带走他,霄亦还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忽而有风吹来,他回忆起与言雨的初次相见。
言雨并不知晓,他比百里琮更早遇见他,为捉妖误闯设了结界的木兰林,迷雾障气让他深中情毒。
几番压制未果,直至一双白皙柔软的手覆上他额头,他睁眼看见了泛着光的魅魔。
懵懂初生,还未开智的魅魔有一张绝世容颜,以及不怎么搭配的犄角和尾巴,怪异又无魔性,如青涩的木兰果,外表坚硬果肉清香甜美。
魅魔透着青涩的笑,无知又单纯,他没有意识到眼前的人会要了他的命。
还傻愣愣的为这人治病疗伤。
血,魅魔的血,是比情毒还厉害的蛊。
魅魔毫无心计的救了霄亦,而他在迷蒙间未能问出魅魔的名字。
善良的魅魔,这世间还有善良的妖吗?霄亦从不信,可今日一遭,让他的修炼真理崩塌了。
他被妖所伤,又被妖所救。
霄亦拖着受伤的身体寻到百里琮,此刻他正收服木兰林最后一只妖,霄亦眼神呆滞,千算万算却没想到百里琮收的最后一只妖,竟然是救了他的妖。
内心多番挣扎,就在他想要求情时,百里琮的脸色变得那样温柔,他抚摸着那只年轻的魅魔,眉眼间好似寻得有情人。
霄亦第一次感受到身体的异样,他以为是情毒未散,残余蛊毒像蛊虫占了身体在四处游走,他心绪难安慌忙使用清心咒压制。
一片白色花瓣落在他手背,一股清香飘到鼻尖,是魅魔的味道。
那只魅魔身上就有这股清香,原来是木兰花的味道吗?
再后来,百里琮带回那只魅魔,为他开智,当作双修道侣,日日唤他“夫人”。
师尊的夫人陪伴在他身边近百年,无人敢靠近他住的院落,师尊说魅魔天生散发魅力,修为不高者会不知不觉中魅术,靠近后伤及修为毁坏根基。
没人去吗?倒也不是。
至少霄亦常去。
他就想看看这个从来不出无涯山的魅魔,到底是有何方本事能留住百里琮,又是怎么能耐得住寂寞守住这方院落。
有时候他屏去一身修为,就如凡人一样走进他的院落。
魅魔好笨的,他根本发现不了有人来过。
偶尔能见到魅魔挑水种花,明明有魅术却要亲自浇水施肥照顾花种,真是自找麻烦。
霄亦鄙夷,一边腹诽他好生无趣,一边又忍不住的观察他的动向。
魅魔躺在榻上看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页落在地,露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间话本子。
妖还会爱吗?闻所未闻。
整个无涯宗谁不知百里琮修得无情道,想要飞升证道必须杀妻,在没有带魅魔回来前,百里琮最在意的就是无涯宗,他又不可能对宗门子弟动手,于是只能把目光聚集在道侣身上。
魅魔什么都不知,蠢笨乖顺,还在期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霄亦嘲讽他的愚钝,可不想,他也就这样偷看了数十载。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他早已分不清对魅魔是厌恶是恨,或者是爱。
每到月圆夜,便是他化形的日子。
难熬的夜晚他常作贱自己,逼迫着自己去魅魔的院落,唯有一次亲眼见证他与百里琮双修,炙热的呼吸在缠绵的夜里细细搅动,那样的轻吟与喘息是他从未听过的爱、欲,那样青涩清纯的魅魔竟然也会露出娇嗔不舍的神情。
他缠着百里琮,将“夫君”唤了一整夜。
这夜的轻吟婉转就像是刻尽了霄亦心中的符咒,往后每次月圆夜他都会不停想念魅魔的身姿,从修长的腿到红艳的唇,从纤细的背影到叫人痴缠的声。
他无数次念及魅魔,又在一次次厌恶中提升修为。
真情道啊真情道。
真情二字,却成霄亦此生最解不开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