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记录——是真的吗?”孟盈问。
梁槐安没想到她问得这么坦荡,以往那些人至少会兜个圈子,最起码也迂回几秒,但孟盈就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孟盈的实习期是在全市最好的高中度过的,比起压抑的学习气氛,暗流涌动的学生人际更让老师头疼。
整个实习期,除了磨课,她干的最多的就是辨谎。
辨谎跟做题一个道理,如果反常的是你,那无措的就变成了他。
人在撒谎的时候有太多的小动作,摸鼻子、拉衣领、避开眼神……任何一个随身物品都会成为他的玩弄对象。
然后梁槐安动了。
“假的。”梁槐安偏开头,血迹斑斑的右手在鼻翼快速蹭过,他做的很自然,完全没注意孟盈的眸中有水光微动,有什么东西快要克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我是被陷害的。”梁槐安捡起地上的橘子皮,指尖擦过褶皱的缝隙试图捋平,从始至终,他都不敢回应孟盈的眼神。
“她为什么……陷害你?”孟盈俯下身跟梁槐安一起拨弄橘子皮,橘子皮在它手里抖个不停,但很快就不抖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滔天愤怒。
愤怒对外,余威冲内。
梁槐安在撒谎,显而易见。
“她为什么陷害你?”孟盈的声音猛地拔高,碍于监控又必须调低。她掰正梁槐安的肩膀,逼迫对方跟自己对视,她必须看清楚、看清楚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她必须亲手斩断所有侥幸,死也得死个明白。
“因为……拒绝了她——”梁槐安的声音变了调,突然的上扬发尖,快而尖锐的气声就像蛛网,湿哒哒地黏在耳膜壁,裹得人心里发寒。
他说这话时没有主语,是“……拒绝了她”而非“我拒绝了她”。
撒谎者倾向于减少使用“我”这个主语,因为他们潜意识里都像与谎言拉开距离。
孟盈得到了真相。
梁槐安还在说:“她表白,然后……就在一起了,后来妈妈发现了,就分手了,她说要我的电话卡——”
“我以为她只是留作纪念,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恨我,宁愿死也要拉我下水,自导自演一出无辜受骗,我的人生都被她毁了!”
孟盈听得很清楚,“我”这个代词出现了,这代表梁槐安开始“接受”了自己谎言。
接下来该干什么?
——该强化了。
强化谁?
——强化孟盈。
要强迫对视了,孟盈预判。
梁槐安站起来了,刚才的生涩已经过去,以往的丰富经验涌上大脑,他追着孟盈问:“晏朝遐——你信我吗?”梁槐安不敢闭眼,长时间的眼神接触连孟盈都累了,她听见了自梁槐安喉咙里发出的那声呜咽。
“我信你。”孟盈的谎比梁槐安还自然。她不哭不笑,就是看了梁槐安一眼,然后视若无睹地把散落一地的橘子皮捡起来扔掉。
“你信我?”梁槐安颇为震惊。连他妈都不信他,梁成杰听说的时候几乎也不带犹豫地就认定是他。
虽然就是他干的。
但孟盈说信他,他就真的觉得那些事都跟自己没关系。
“梁槐安——我信你。”孟盈开始喊他的全名,双手在衣兜里伸直铺在内衬上,试图让自己平静,这毕竟是梁家的地盘,动起手来自己铁定吃亏。
孟盈沿用梁槐安最喜欢的纯真小女孩人设:“你帮过孟祁月,我信你。”
又是孟祁月。
梁槐安现在就听不得这三个字。
凭什么孟盈对他的所有好感都建立在孟祁月的基础上?
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既然孟盈相信自己,那就说明还有更多的人“可以”相信自己。
既然一切跟自己没关系,那他为什么还要受别人污蔑?如果殡仪馆可以火烧,那聊天记录也可以是伪造?
“那徐婷呢?”孟盈眼神懵懂:“为什么都说是你害死了她?她不是自杀吗?跟你有什么关系?”
“呼——”梁槐安长舒一口气,孟盈的每一句话都言带关心,他很受用:“我跟徐婷是小学同学,她这个人很偏执,她跟周晨晨一样……”
至于怎么一样,梁槐安没说,但他的重心落在两个人的目的一致:“她追我,我没同意,她威胁我要自杀,我没想到她真的会自杀……我真的没想到……”
孟盈今天没带任何可录音设备,因为知道带了也没用。
梁槐安是坏,但不蠢。哪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也始终都维持着无辜清白的受害者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