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让我洗澡,我说不,这是我妈的血——我妈死了——我妈死了——晏朝遐……我没有妈妈了——我没有妈妈了——”梁槐安抬起头,嘴唇翕动着、颤颤巍巍地朝孟盈走来。
孟盈看得很清楚,他脸颊两方有什么东西在闪,汇成了两条星河,孟盈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那种闪光背后的情绪。
是后悔吗?后悔害死周晨晨,连累母亲丧命?
还是后悔没把坏事做绝,让陈年往事被翻出,毁了自己的贵公子人设?
亦或是被构陷的委屈?
孟盈没问,她用肩膀承接了种种谜团,梁槐安像个溺水的孩子,抓紧了唯一的浮木,埋在她颈窝里,哭得泣不成声。
在来的路上孟盈给自己做过千百种假设,她一定要从梁槐安嘴里得到答案。可真等真见了面,孟盈才知道自己远比想到要软弱。
梁槐安就在面前,可她退缩了。
她根本不敢正视梁槐安。
因为她害怕。
这种害怕并不是不是担心眼前的男人,而是害怕自己接受不了真相。
畏惧、纠结、痛苦、渴望假设被推翻的期待……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汇集在脸上,憋得她眼眶发酸。
孟盈心里清楚,但梁槐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姜晴晴遇害后的三天里,孟盈是第一个找他、为他掉眼泪的人。
“别哭了。”梁槐安抬起手,可他手上早就沾满鲜血,手落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孟盈见状只好自己找台阶,再三强调为自己正名:“我没哭。”但这更加落实了梁槐安的心中猜想——晏朝遐在为他落泪,为他伤心。
这是姜晴晴死后,梁槐安遇到的第一件开心事。
“你怎么找到这的?”梁槐安看了眼房子上的监控摄像,示意孟盈换个地方说话。
孟盈注意到了那个监控,一开始都是避开那里的,没成想这监控还能360°旋转,刚才两个人拥抱的时候就动了一下。
“监控刚才动了一下。”孟盈小口吸气,语气颤抖得恰到好处。
“有人在看我,跟你没关系。”梁槐安把人带到了凉亭,现在这个季节,物业早不打理绿化了,凉亭附近光秃秃的,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梁槐安站在风口,替孟盈抵挡大半。
截至目前,孟盈没看出任何异样。
“我刚看到有人进去了,是警察吗?监控也是他们让安的?”孟盈明知故问。她可是看法律讲堂长大的,哪有一个人办案的警察?
“不是。”
时间倒回半天前。
梁槐安坐在姜晴晴房间的角落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满眼挥之不去的都是姜晴晴的死状。
[系腹部锐器创导致急性失血性休克,瞬间死亡]这是法医的报告。
“瞬间死亡”四个大字像烧红的烙铁,在梁槐安心底反复按压折磨。
血喷出来的时候是热的,
梁槐安记得,这辈子也忘不了。
刘敏那把西瓜刀捅向自己的时候,姜晴晴的血就是热的,四处喷溅,糊了他半张脸。
鬼知道这个日夜酗酒,被酒精浸泡到步伐虚浮的女人是哪来的力气,抢在保镖之前用身体替梁槐安挨下了那一刀。
然后梁槐安的世界就被一键清零,声音、色彩、来路、归途通通归为虚无。
姜晴晴的嘴在动、眼珠在动,腹里有什么东西也发了疯地往外顶撞,蠕动。她整个人就像一台快要爆缸的汽车,身体里每一个零件都在嘶鸣怒吼,做报废前的最后一战。
姜晴晴是睁着眼死的。那个眼神很满,满到就像有足足一辈子的话都攒着没说。
“她想说什么?”梁槐安问自己,他不知道。
是担心吗?害怕儿子被恶毒的生父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变得不人不鬼——
是后悔吗?不该一时心软捡男人,毁了大好人生——
是疼吗?梁槐安不觉得,一个字太轻飘,配不上那眼神的重量。
他又问梁成杰:“我妈想说什么?”
梁成杰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拿起手机吩咐秘书:“给他安排个心理医生。”
“梁成杰——”梁槐安带着一身血渍,朝他步步逼近,语调里没有起伏,只有困惑:“我妈想说什么?”
“拦住他。”梁成杰挥了个手势,转身取下方巾捂住口鼻,但梁槐安身上的铁锈味越来越重。
因为小时候被关过猪圈,长大后的梁成杰有很严重的洁癖,梁槐安触到他底线了。
“你凭什么拦我?”梁槐安的困惑更深了,语气中甚至带了愤懑,他狠厉地去推保镖的胸膛,没推动:“我不是你儿子吗?我不是梁家继承人吗?你们敢拦我?”后半句是对保镖说的,没有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