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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惧(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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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好了,”她哈哈笑着,把鸡腿送了回来,“张嘴。”

出于对神族优秀品质的崇拜,以及事不过三的盲目信任,比祁选择相信第三次——很可惜,他高估了她的人品。

“哈哈哈——”冥王笑得很放肆,比祁气得用爪子死死捂住耳朵,再也不想听她说话。

须臾,她笑完了,扒开他的狗耳朵,用世界上最温柔的语气对他说:“好了,不逗你了,尝尝吧。”

香喷喷的鸡腿就在嘴边,口水不争气地留出来,比祁没敢犹豫,张开嘴就要大快朵颐。

但又又又又被骗了!当着他的面,她毫不留情地把那只鸡腿吃了个干净。

罢了,事已至此,绝交吧!小狗翻了个白眼,四脚朝天地往床上一栽,打算饿死自己。

她一边顺气一边笑,似乎也没想到一个小把戏能成功这么多次,笑得合不拢嘴。

“有你的份儿,刚才是逗你玩的!”她十分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奉上另一只鸡腿,“我们一人一个。”

比祁毫不犹豫地选择再次相信——他愤愤地发觉,只要她愿意骗,他能一直被她玩到死。

但没想到,这一回居然是真的,鸡腿进口的那一刻,美味得让狗想打滚,比祁险些落下幸福的泪水。

不过他也是有气节的,虽然心里没真生气,但不容玩弄态度还是得摆出来,故而吃完了肥美的鸡腿,比祁还是不理她。

“哎呀,别那么小气嘛!”冥王笑嘻嘻地揉着它的肚子。

江湖规矩,受了气得讨回来,比祁最爱做的事,就是在外面跑得脏兮兮之后,毫不留情地在冥王的床上打滚。

由于他三不五时地在床上蹦哒,冥王忍无可忍,非要给这只忤逆的狗洗澡。洗澡不是件可怕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以狗的形态洗澡莫名有些可怕。但比祁鼓着腮帮子忍了,因为洗完澡香喷喷的,她默许他可以上床,如果洗澡的时候够乖,哄得冥王心情好了,偶尔她还会酌情让他在床上留宿。

他喜欢靠近她,纵然神女成了鬼怪,但她身上仍有神族清华的气息,萦绕在鼻尖的时候,比祁的心神会无比安宁。向往美好事物是每一种生灵的本能,鬼魂也不例外——她有神女的灵魂,那是一汪永不枯竭的泉水,浸涤他的灵魂,滋养他的内力,他每一日都比从前更精进。

只是,关于五百年前她匆匆离开的原因,他没有再问——她脑子这么不好,连唯一的朋友都不记得了,还能指望她记得那么久远的事吗?

比祁想,日子稀里糊涂地过着也不错,装傻使狗快乐。

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装傻是有时限的。

一晃神,五百年如白驹过隙,某一日,冥王宫照例一派和美景象,冥王一边拿他当枕头枕着脸,一边认真编写着冥府鬼律。就在这个时候,大地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紧接着,整座宫殿随之摇晃起来。

比祁猝然支棱起耳朵,比她更警觉——千年之前曾经有过一模一样的经历。

冥王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目光怔怔地落在宫外,从那里可以看到山揺地陷的冥界,犹如雄狮困斗低吼。

像是有什么使命指引着冥王向外走,她的步子已经跨出冥王宫,但想起身后的比祁,又匆匆转回身,挥手之间,华光恢复了他的人身——

“好好照顾自己。”她的眼里流露出担忧的神色,说完,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这一回,比祁没再傻傻地守在空无一人的冥王宫里。跟在冥王身边这么久,他已经颇有修为,有偷偷追上她的能力。

他看到她去了一处险要的悬崖,悬崖之底,是龟裂的女青地狱——厚厚的冰层被撕扯成恐怖的碎片,血红色的月光狞笑着,把女青地狱映照成吃人的血盆大口,冰层碎片是它嚼噬骨肉的獠牙。雪水翻腾,血月将女青地狱烹成一锅腥臭的血汁,水浪之声拍进耳朵,震颤的是灵魂,仿若一首诡异可怖的歌谣——

来吧,来吧……我需要猎物……

向我献祭吧,把你的生命,把你的灵魂交给我……还有你的心,你的肝,你的眼睛,你的舌头,你的脑髓,你的喉管,你的所有……

未几,他看到她纵身跃下了高耸的悬崖。劲风把她吹成了一只濒死的蝴蝶,他的魂魄一震,脑子一片空白。他疾跑过去想要拉她回来,可死亡的脚步比迎面的风更快,最终他没能见到她最后一眼,看到的只有一角衣袂,女青地狱张着滔天血口吞噬了她。

得到抚慰,龟裂的大地很快黏合起来,狂乱退去,地不动了,山不摇了,冥界重新恢复了一柱香前那副和和美美的景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比祁瘫坐下来,浑浊的风拂去他额前细汗,他第一次感觉到冷。

这一回,他还是没走。

女青地狱之上的悬崖,一只黑白相间的幼犬窝着脑袋,无言地等待了五百年。终于,在一个月朗风清的日子,透过第一层女青地狱坚实的冰面,它看到了一张透着光的脸庞。

像是看到了不曾见过的太阳,小狗沿着崖壁一路飞奔,尾巴高高扬着,浑身的毛发穿过风,沾染上幻惑的光晕,一路朦朦胧胧地莹着,犹如一颗跳动不止的心。

它趴在冰面上,呜呜咽咽地想同她说话,可她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水里,听不见,也开不了口,像个苍白的活死人。少女的身体完好如初,如一块纯洁的璧玉,但伤痕累累的衣物依然破败,宣示着她曾经受过的苦难。她有一头柔顺的头发,很长很长,漂散在寒冷彻骨的水里,延伸向远方,神秘又悲怆。

冰封之下,白色的身体,红色的血衣,鸦黑的长发,三抹颜色勾画出了昔日的冥界之主,近在眼前,与世隔绝。

比祁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刻的心境,心莫名很沉。它的腹部贴在寒冷的冰面上,毛绒绒的双足拼命扒着,想要更清晰地见到她。可融化的冰水模糊了她的脸,未消多久又重新冻上,凹凸不平的冰面弄花了少女好看的眉眼。

它不止一次地担忧:她还能在三途河里重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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