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签下他的出生纸时,狄秋刚失了妻儿;张少祖护了他三次,等于骗了狄秋三次;韩静节那样急迫地帮狄秋找仇人,结果阴差阳错将他领到城寨,把自己限于不义。他感念所有帮助,也因此很难面对狄秋。
陈洛军低垂着头,余光看见狄秋将茶杯轻轻放到桌上。他坐得很直,腕上挂的菩提手串垂到膝头,白衫衬得两枚楠木珠愈发深沉。陈洛军看见他双手攥紧,久久未放。
他在煎熬,狄秋只会更甚。尽管早就发话要韩静节找回陈洛军办事,但狄秋没做好准备和人直接见面。
照理来说,狄秋应该有很多话要对陈洛军讲。但无论是讨他血脉里背负的孽债,还是谢他当日出手护韩静节,好像都不适宜在今日开口。陈洛军低头不去看他,他遂趁着这沉默的空档,将陈洛军细细打量过。
他不太像陈占,也不太像苏玉仪,狄秋想。他永远不会忘记陈占的脸,寻仇时将苏玉仪的照片看过太多次,两人的五官好像都和陈洛军配不上号。如果没有证件佐证,只是陈洛军这样一个人站在面前,他恐怕绝不会想到这就是仇人之子。
“你今年几岁?”他问。
答案本该脱口而出,但陈洛军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一阵才答:“三十。”
这数并不准,狄秋又想,恐怕是将虚岁当成周岁。他年年都办法事,今年刚办过二十九场,所以陈洛军至多二十九岁,比韩静节大,比金兰也要大。
屋里静悄悄,打字声不知何时停了,大概那位覃姑娘察觉到气氛不对,躲到外面留点空给他们。韩静节的办公室依旧大门紧闭,狄秋不担心她会听见门外这番对话,毕竟装修时选的都是最好的隔音材料。
狄秋不知道她同哪位客户在聊,进展是否顺利。如果能选,他希望韩静节从今往后事事顺遂。可事实是有太多事不可控制,即便今天是她的大日子,都不能保证开业第一单足够完美。
好在有些事仍然在人为,起码今日可以让韩静节省去一些不必要的烦忧。狄秋轻哼一声:“你有身份证,不算黑工。她做事有数,不会亏人,用你就不会让你白做。”
“我剩落一个女,得她一个,只希望她过得开心。”狄秋目光扫过满屋花团锦簇,最终停在陈洛军身上:“以后不止律所咁简单,家中还有生意等紧,她会好忙,我想你识做。”
今日或许真有魔力,讲出这句话比狄秋想象的更轻松。各色花香交杂在一起将他浸透,屋内比屋外更像春天。他站起身,只觉周身轻盈得不可思议。陈洛军给出的任何承诺都太郑重,于是在被拖回现实之前,狄秋决定先走:“得啦,我走先,你们继续做事。等她忙完出来,将这幅画给她。”
不待陈洛军回应,他率先走出门去。旺角街头永远热闹,阿金就停在街边,见老板出来,很不专业地熄火下车,站在狄秋身边喃喃念果然还是应该去买个花篮。
“不用了,屋里已经放满,恐怕以后更多。”狄秋说,却也忍不住仰头。二楼挂了张安大律师事务所的招牌,他伸手点了点,想韩静节应该正在“安”字后办公。
逆着阳光,他不确定韩静节是否正在窗边,仍旧对着那处招了招手。“我定了棵矮松,还有几丛绣球,刚刚种好,她今晚返家就见到。”他说。
阿金发出一声短促笑声,在职业生涯中大概是第一次。他们很快开走,好像深怕暴露秘密一般。等韩静节跑下楼时,连汽车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手中还握着手机,跳着向远处来回张望,确认一无所获后转向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陈洛军:“我刚刚在楼上,好似见到阿爸对我打招呼?”
陈洛军可疑地支吾几声,眼见韩静节神情紧张起来,他赶紧递出手中画轴:“秋哥来过,让我跟你好好做事,还留了这个给你。”
韩静节将信将疑望他一眼,将画轴展开一截。陈洛军也凑过来,他只看出是幅古画,画的是雪景,对于开业礼物来说略显萧瑟。“是古董吗?”他问道,有些紧张。
韩静节显然已经认出来,她微笑道:“《长江积雪图》,仿的。”
显然她很喜欢这个礼物,抱着画轴往屋里走时都有些雀跃。陈洛军安下心来,又问:“挂在哪边?朝东还是朝西?”
“哪边都得,没有风水讲究。只是我钟意雪景,阿爸才送这个给我。”她说着,在重返工作前,又探出头对陈洛军道:“今天下午开多次会就放工,我想早点返家食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