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茶的热气在石桌上方氤氲,模糊了霞光的轮廓。
顾清韵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玉质仿佛能安抚心底翻涌的波澜,却压不住那份想要探寻过往的迫切。
她抬眸看向凌溪沐,眼底带着几分迟疑,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恳切:“大人,当年师尊殉道太过仓促,许多往事我至今未能尽知。您与他同掌过天道秩序,可否……可否告知我一些他当年的事?”
凌溪沐执壶的手顿了顿,银辉流转的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
她将茶壶放回石桌,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依旧平和无波:“你想问什么,便说吧。沈大人的过往,本也无甚可瞒,能有人记住他,也是幸运。”
得到应允,顾清韵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垂眸望着掌心的玉佩,思绪飘回了久远的从前。
“我初见师尊时,不过是一介沿街乞讨的婴童,彼时的这个世界,恰逢空间乱流侵袭,灾祸频发,民不聊生。”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悠远的怅惘,指尖攥着玉佩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家人走投无路,便将我和妹妹,以及同村的顾云苒卖给了人牙子,我一路挣扎哭喊,眼看就要被拖拽着坠入乱流波及的废墟,是师尊恰好路过施以援手。”
“他白衣胜雪,踏着霞光从天而降,挥手便镇压了肆虐的空间乱流,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牙子,在他面前连动弹的余地都没有。”
回忆起那道拯救了她的身影,她的眼底泛起细碎的光,“师尊不仅救了我,见我身负微弱的天道气息,就将我带在身边教养,传了我不少稳固本源、守护一方的法门,让我从泥沼里爬了出来,才有了如今的顾清韵。”
回忆起沈翊的模样,她的眼底不自觉地泛起柔光:“师尊他……是个极好的人。待人温和,却又心怀大道,哪怕面对再凶险的混沌裂隙,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以掩饰的遗憾:“那时候,我便偷偷爱慕着他。可我知道,他是执掌此方世界的天道,而我不过是个渺小的凡人,差距太过悬殊。我只能拼命修炼,想着有朝一日,能变得强大,能真正与他肩并肩,哪怕只是作为同道,陪他守护这方天地也好。”
她曾以为,时间还很长,她总有机会追上他的脚步。
可没等她成长到足以站在他身边,便传来了他以身殉道的消息。
那一日,她所在的小世界都被霞光笼罩,却带着刺骨的悲凉,让她连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凌溪沐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望着云海中缓缓飘过的流云,仿佛也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位温和而坚定的前任天道。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沈翊确实值得敬重。他一生都在践行天道使命,哪怕知晓殉道是结局,也未曾有过半分退缩。”
凌溪沐的声音平缓如云海流水,却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缓缓铺展开沈翊当年未曾言说的过往。
那时沈翊刚接过上任天道递来的天道心,指尖触及那团温热本源的瞬间,便见对方周身霞光骤然黯淡。
劫雷撕裂天幕的余威还未散尽,上任天道渡劫失败的气息如寒雪般蔓延,最终化作点点光屑,消散在天地间。
沈翊僵在原地,掌心的天道心滚烫如灼,耳边却回荡着她最后那句叮嘱:“沈翊,天道职责便是守好这方天地。”
身后传来一声淬着冰的冷哼,沈翊转头,望见那抹红衣身影。
她是上任天道最亲近的挚友,也是这方世界的主人,彼时还唤作“阿翎”。
阿翎周身萦绕的世界意识之力翻涌着烈阳般的戾气,一双凤眸亮得灼人,死死盯着沈翊,像是在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凭什么是你?”阿翎的声音又冷又脆,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若不是为了护你周全,为你稳固承接天道心的根基,她何至于在渡劫时分心,何至于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沈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驳。
是啊,凭什么?
他不过是上任天道偶然捡回、悉心教导的弟子,论资历、论修为,都远不及诸多同道,就连师兄沈渊也比他合适。
可天道心已入他体,师尊的嘱托还在耳畔,他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
沈翊只能垂眸,低声道:“阿翎姑娘,逝者已矣,晚辈唯有谨遵师命,护好这方天地,方能不负她的牺牲。”
“不负?”阿翎怒极反笑,红衣猎猎作响,金乌真火的余温在她周身悄然蔓延,将周遭流云都烤得微微发烫。
“沈翊,你最好记住,你这条命,你这身天道之位,都是用她的命换来的!你若敢有半分懈怠,我定不饶你!”
那时的天地刚历劫乱,灵气枯竭,灾荒遍地,生灵涂炭。
沈翊收起所有迷茫与无措,将天道心的力量尽数散开,沉入大地脉络。
日日夜夜,他悬于九天之上,以自身本源牵引失散的灵气,修补被劫雷撕裂的空间壁垒,抚平火山喷发、洪水泛滥的灾祸。
阿翎始终在暗处看着,金乌的烈阳眸光如探照般从未离开,未曾出手相助,却也未曾再寻衅。
或许,她是想亲眼看着,沈翊是否真的配得上这份“坐享其成”。
沈翊见过饿殍遍野的村落,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见过残存的修士在灵气稀薄的绝境中苦苦支撑。
每一次催动力量修补灵气,都像是有万千钢针在啃噬经脉,天道心的负荷越来越重,他却不敢停歇。
师命在肩,苍生在盼,更有阿翎那句“定不饶你”如警钟长鸣。
就这样过了百年。
当第一缕新生的灵气从土壤中冒出,当干涸的河流重新泛起碧波,当生灵的脸上重现笑颜,沈翊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周身的天道之力愈发醇厚,天地间的秩序也渐渐稳固,那些曾经枯竭的灵脉,在天道心的滋养下,重新焕发生机。
沈翊立于云海之上,望着这方逐渐复苏的天地,掌心的天道心终于不再灼人。
只是偶尔想起那位消散的师尊,想起阿翎眼中化不开的恨意与金乌真火般的炽热,心底仍会泛起一阵涩然。
他终究,还是欠了师尊一条命,也欠了阿翎一份无法弥补的遗憾。
天地灵气虽已复苏,灵脉重焕生机,可生灵秩序却依旧混乱不堪。
战火未熄,苛政未除,饿殍仍在路边堆积,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在废墟与荒野间艰难求生。
怨声载道如潮水般涌向天际,凝成沉沉黑雾,缠绕在世界壁垒之上,竟隐隐有侵蚀天道根基的迹象。
沈翊立于云海,望着下方满目疮痍的人间,眉头紧蹙。
灵气复苏只是空有其表,秩序崩塌的乱局如附骨之疽,苍生怨怼凝成的黑雾侵蚀着天地根基,若再不干预,刚有起色的世界便要重归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