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海的浪涛从未如此汹涌过。
咸涩的海水裹挟着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顺着地壳的裂缝翻涌而上,漫过幽深洞穴的岩壁。
那些在海底待了万年的钟乳石在灵气浸润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却抵不住海水的持续冲刷,一块块轰然断裂,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暗河,激起沉闷的回响。
洞穴顶部的碎石簌簌掉落,烟尘弥漫中,灵气如苏醒的巨龙,顺着归墟海的潮汐席卷整个世界。
枯萎的草木抽出新芽,干涸的河床重现碧波,蛰伏的妖兽从沉睡中苏醒,仰头吸纳着天地间久违的纯净灵气。
这是一场迟到了快万年的灵气复苏,是因果闭环的伊始,也是旧秩序崩塌的序曲。
洞穴深处,原本被黑气缠绕的身影忽然亮起一道璀璨金光。
那金光起初微弱如烛火,却在灵气的滋养下迅速壮大,冲破黑气的桎梏,将整个洞穴照得亮如白昼。
顾清韵缓缓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汽,眸中却已没了半分混沌,取而代之的是异世天道独有的澄澈与威严。
她周身的灵气流转自如,与这方世界的灵气交相辉映,却又带着一丝不容侵犯的疏离,仿佛一朵开在九天之上的雪莲,清冷而圣洁。
“醒了。”
凌溪沐站在不远处,望着顾清韵的目光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沈翊曾告知过这样的景象,他为这最终的结果感到欣慰。
顾清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周遭狼藉的洞穴,以及那片不断上涨的归墟海水,轻声道:“多谢。”
她的声音清冷如玉,带着天道的威严,却又比先前多了几分人情味。
若不是凌溪沐的步步为营,沈翊的多年布局,她或许早已在烬妄的借花献佛劫中魂飞魄散,更遑论清醒过来,重掌异世天道之力。
与顾清韵的新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沈渊与顾云苒的末路。
两人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沈渊一身紫衣破碎不堪,嘴角挂着触目惊心的血迹,周身的黑气被灵气压制得几乎无法动弹。
顾云苒则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恐惧与不甘。
他们费尽心机想要打破天道秩序,掌控归墟灵脉,却终究没能敌过因果循环。
“不,我不甘心!”沈渊嘶吼着,试图调动仅剩的力量反抗,可话音未落,地底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无数道玄黑铁链破土而出,如蛰伏了万年的凶兽,带着凛冽的寒气与不容抗拒的力量,朝着二人席卷而去。
那些铁链不知由何铸造,表面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镇压一切邪祟的气息。
沈渊想要躲闪,却发现身体早已被灵气束缚,动弹不得,顾云苒尖叫着想要逃跑,却被一根铁链精准缠住脚踝,猛地拖拽倒地。
“这是……归墟的镇灵链!”顾云苒认出了这铁链的来历,声音因恐惧而颤抖。
传说归墟海底藏着镇压灵脉的神链,专为惩罚妄图染指亵渎世界而设,一旦被缠上,便会永生永世困于海底,不得超生。
铁链越收越紧,将二人死死缠绕,拖拽着他们朝着归墟海的方向而去。
沈渊的嘶吼声、顾云苒的哭喊声被浪涛声淹没,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归墟海底。
那里是灵脉之源,也是永恒的囚笼,他们将在暗无天日的深海中,日复一日地看守着归墟灵脉,为自己的执念付出永恒的代价。
凌溪沐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天道有轮回,报应不爽,这是他们应得的结局。
“溪沐。”姜焱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望着凌溪沐,眼底翻涌着无数疑惑。
沈翊多年的后手、顾清韵的身份、借花献佛劫的真相、归墟灵脉的秘密……太多太多的问题萦绕在他心头,亟待解答。
他虽是这方世界的新天道,却在这场跨越千年的因果纠缠中,明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直到此刻,尘埃初定,他才终于有机会向凌溪沐问个明白。
凌溪沐却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疑惑。
她的目光越过坍塌的洞穴,投向遥远的天际,那里是嵩立雪山的方向。
原本澄澈的天空,此刻竟赫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黑风从缺口处呼啸而出,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与邪恶的妖气,席卷四方。
无数奇形怪状的异世妖魔从缺口中涌出,它们面目狰狞,獠牙外露,嘶吼着朝着人间扑来,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生灵涂炭。
“先解决眼下的麻烦。”凌溪沐的声音骤然变得凝重,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顾清韵与姜焱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嵩立雪山的裂缝,需要你们二人去关闭。”
姜焱心中骤然一凛,瞬间洞悉了此事的滔天凶险。
那天穹缺口分明是道撕裂的空间裂缝,裂隙中涌出的妖魔面目狰狞、妖气诡谲,绝非这方世界所能孕育。
若不即刻关闭裂缝,任由这些异界邪祟大肆入侵,刚从沉寂中复苏的天地灵气必将遭其污染,万千生灵也会沦为妖魔腹中餐,这方世界终将迎来灭顶之灾!
他强行按捺下翻涌的满腹疑窦,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凌溪沐身上。
那双眼眸中,既有对她安危的深切担忧,又藏着难以言说的缱绻情愫,似怕她被这场浩劫波及,又信她早已胸有成竹。
见凌溪沐神色沉静、目光笃定,姜焱喉结微动,没有半分迟疑,重重点头,掷地有声:“好。”
顾清韵亦无异议。
她虽是异世天道,却因自身的天道劫与这方世界结下不解之缘,更何况,关闭空间裂缝,阻止妖魔入侵,本就是天道的职责所在。
顾清韵周身金光闪烁,已然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小心。”凌溪沐叮嘱道,“那缺口是沈翊当年留下的空间通道,虽已残破,却异常坚固,且妖魔数量众多,不可大意。”
姜焱与顾清韵身形同时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嵩立雪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嵩立雪山之上,早已是一片战火纷飞。
人界玄灵院的学子们手持法器,结成防御大阵,奋力抵抗着源源不断的妖魔。
这些学子皆是玄灵院的精英,平日里勤修苦练,实力不俗,可面对这些来自异世的妖魔,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妖魔们不仅数量庞大,且实力强悍,皮糙肉厚,普通的法器攻击根本无法对它们造成致命伤害。
更可怕的是,它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朝着学子们的防御阵扑来,口中发出刺耳的嘶吼,让人头皮发麻。
“坚持住!守住大阵!”二师兄郎凡泽横刀立马,站在大阵的最前方。
他一身银甲染血,手中的太古封灵剑已经砍得满是血迹,却依旧目光坚定,奋力抵挡着妖魔的攻击。
他的身旁,几位师弟已经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被其他学子迅速拖到阵后救治。
“其他人,符箓跟上!”大师姐言芷兮的声音清亮,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立于阵中,剑花快速翻飞,身边是一张张蕴含着强大灵气的符箓凭空出现,精准地击中冲在最前面的妖魔。
符箓炸开,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将妖魔炸得皮开肉绽,却依旧无法彻底杀死它们。
言芷兮眉头紧蹙,心中暗自焦急。
这些妖魔的生命力太过顽强,照这样下去,不等支援到来,他们的防御阵便要被攻破了。
封尘师尊立于大阵中央,双手结印,源源不断的灵气从他体内涌出,注入大阵之中,维持着大阵的运转。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布满了汗珠,显然已经消耗了大量的灵力。
他望着漫天的妖魔,眼中满是凝重,心中却也有一丝疑惑,这些妖魔为何会突然出现?
小徒弟提前让他们来此戒备,难道她早已预知到了这一切?
三师姐舒棠音灵力本是众人中最弱的,却半点没有退缩之意。
她手握一柄清辉流转的长剑,身旁卧着相伴的溪边神兽,雪白皮毛已溅上不少妖魔黑血,此刻正弓着脊背,獠牙微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与她并肩对峙着不断涌来的邪祟。
她的灵力虽微薄,剑法却灵动利落,长剑在手中挽出一道道细碎的剑花,裹挟着仅存的灵力刺向妖魔。
可妖魔皮糙肉厚,她的剑招虽能划伤它们,却难致命,反倒因持续耗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握剑的手腕微微颤抖,指尖泛着不正常的惨白。
溪边神兽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吃力,猛地纵身跃起,利爪撕裂空气,狠狠扑向逼近舒棠音的一头妖魔,用尖牙死死咬住对方的脖颈。
趁着妖魔挣扎之际,舒棠音咬紧牙关,拼尽最后几分灵力,长剑直刺妖魔眉心要害。
她知道自己灵力不足,却望着前方浴血的同门、身旁拼死相护的神兽,眼中燃起执拗的火光。
长剑翻飞间,每一次挥砍都拼尽了全力,即便手臂早已酸痛难忍,即便灵力即将耗尽,也依旧与溪边神兽相互掩护,死死守住侧翼防线,寸步不退。
古灵族族长重夜身为上古神族后裔,自始至终保持着挺拔的人形姿态。
他身着绣满上古符文的玄色长袍,银发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绿光,那是神族与生俱来的神圣气息,足以震慑世间邪祟。
他手中未持任何兵器,仅凭一双肉掌便迎向扑来的妖魔。
掌心凝聚的神族之力化作凌厉掌风,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势,直接将冲在最前的妖魔震得魂飞魄散。
面对蜂拥而至的邪祟,他不退反进,宽阔的脊背如铜墙铁壁般挡在玄灵院学子身前,将最猛烈的攻击尽数揽下。
蓝色长袍早已被妖魔的黑血与自身的金血浸透,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贯穿肩头与后背,金色的血液顺着衣摆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惨烈的花。
可他眉头未皱半分,眼中燃烧着神族的傲骨与守护的决心,掌风愈发凌厉,即便身形已因失血微微晃动,依旧如擎天柱石般屹立不倒,死死护住身后的防线,不让任何一头妖魔越过半步。
他们会聚集在此地,全因凌溪沐被绑前的一道叮嘱。
凌溪沐神色凝重地给师尊封尘传音:“近日,嵩立雪山恐有大变,还请师尊、师兄师姐们,还有重夜,前往雪山戒备。”
当时众人虽满心疑惑,不解为何要去雪山戒备,更不知会有什么变故发生,可他们对凌溪沐的信任早已刻入骨髓。
从玄灵院的小小学子,到一次次带领他们化险为夷,凌溪沐用实力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可与信赖。
所以,即便不知缘由,众人也毫无迟疑地答应了下来,按时抵达了嵩立雪山。
如今,亲眼目睹这毁天灭地的妖魔入侵,众人心中的震惊远远超过了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凌溪沐的叮嘱并非空穴来风,这雪山之上,果然藏着足以威胁整个世界的危机。
“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一位学子气喘吁吁地问道,手中的长剑险些被妖魔击飞。
“看气息,绝非我们这方世界的生灵,倒像是……传说中的异世妖魔。”封尘师尊沉声道,眼中满是担忧,“它们的力量太过诡异,我们的灵力对它们的克制有限。”
激战仍在继续,玄灵院的防御阵已经出现了多处裂痕,学子们伤亡惨重。
重夜心中焦急,手上的动作更快,想要尽可能多地挡住妖魔,可妖魔的数量实在太多,他终究分身乏术。
就在这时,一头身形格外庞大的妖魔悄然绕到了重夜身后。
这头妖魔通体漆黑,长着三只眼睛,利爪如钢刀般锋利,散发着致命的寒光。
它趁着重夜全力抵挡身前攻势的间隙,猛地抬起利爪,朝着重夜的后心抓去,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