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溪沐踏着细碎的灵脉碎石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枯败的灵植根系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
通道尽头的光晕终于在眼前铺开,像一层薄纱,将灵脉最深处的景象缓缓揭开。
这里曾是青丘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一片萧瑟。
曾经缠绕石壁、开花结果的灵藤早已枯萎成灰褐色,像死去的蛇般垂落,淡绿色的灵气像断了线的珠子,在空中漫无目的地飘散,触到指尖时只剩一丝微弱的凉意。
而地面上,散落着无数莹白色的碎玉,阳光透过通道缝隙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却悲凉的光,正是当年小玉儿献祭时碎裂的掩灵玉残片。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最大的碎玉,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瞬间勾起记忆里小玉儿玉身碎裂的画面。
就在这时,掌心的尾玉突然发烫,暖金色的光纹顺着她的指尖蔓延,落在碎玉上方,像活过来的藤蔓,迅速织成一道光幕,将沈沫的记忆重新呈现在眼前。
光幕里没有青丘的萧瑟,而是热闹的凡间集市。
正值秋闱结束,街上满是穿着长衫的书生,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商贩。
“糖画儿嘞!现熬的麦芽糖!”
“刚出炉的桂花糕,甜糯不粘牙!”
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童的笑声,热闹得让人忘了青丘的危机。
沈遥牵着沈沫的残魂站在一家茶馆外,茶馆的木质招牌上写着“迎客居”,漆皮有些剥落,却透着烟火气。
沈遥穿着一身素雅的蓝布衣裙,头发用木簪简单挽着,与周围的百姓别无二致,只有眼底的沉静,与这热闹的场景格格不入。
沈沫的残魂飘在她身侧,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眼底满是茫然。
自神木林殒命后,她便一直以这样的形态存在,既触碰不到实物,也无法与活人对话,只有沈遥能看见她、与她交流。
就在这时,茶馆里传来茶客的议论声,恰好飘进她的耳朵:“你们听说了吗?青丘的瑶公主前些日子突然病重,听说连床都下不了了!”
说话的是个穿着绸缎的商人,手里把玩着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我那从青丘来的伙计说,月蘅大人这些天以泪洗面,连族中事务都不管了,天天守在瑶公主的寝殿外,看得人心疼。”
“何止啊!”
邻桌的汉子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
“我还听说,那瑶公主病重没几天,青丘灵脉就出了事!说是被瘴气污染了,灵气散得厉害,好多低阶小妖都快没法修炼了,有的甚至已经离开青丘,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
“这月蘅大人也太没用了吧?”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指责,“身为青丘之主,连自家的灵脉和女儿都护不住,还当什么族长!”
“可不是嘛!”
另一个茶客附和着。
“我听妖族的朋友说,现在妖族的长老们都在逼宫,给月蘅大人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在半个月内找到净化瘴气的办法,要么就卸了妖王之位,让更有能力的人来管!”
飘在沈遥身边的沈沫听到这些话,魂魄瞬间晃了晃,原本凝实的身形开始微微透明,她急得想去捂那些人的嘴,却只能穿过他们的身体。
“不对!这不是真的!”沈沫的声音带着颤抖,“灵脉怎么会被瘴气污染?月姨肯定是为了掩盖我殒命的事,才故意放出瑶瑶病重的消息,灵脉的事说不定也是她演的戏,那些长老怎么能这么逼她?”
她转身想往青丘的方向飘去,却被沈遥伸手拦住。
沈遥的指尖穿过她的魂魄,却带着一股温和的力量,将她的身形稳住。
沈遥望着茶馆的方向,眼神淡漠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茶客们议论的是与她无关的陌生人:“你回不去,也不用回去。”
她的声音清冽,像山间的溪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月蘅的结局早就注定了,她会为了守护青丘灵脉魂飞魄散,谁也改不了。”
“你说什么?!”
沈沫的魂魄剧烈颤抖,透明的身形几乎要消散,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魂飞魄散?怎么会?明明只是灵脉出了问题,只要找到办法净化瘴气就好,怎么会落到魂飞魄散的地步?大人,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凝聚起一道淡白色的灵力屏障,将茶馆里的议论声隔绝在外。
屏障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人的呼吸声。
沈遥看着沈沫崩溃的模样,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定了。”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月蘅当年为了隐瞒你的命数,用自身灵力加固了掩灵法阵,后来又为了护住月瑶瑶的血脉,又偷偷将自己的灵力与灵脉绑定,让灵脉的灵气滋养月瑶瑶的身体,不让她的血脉暴露。这么多年下来,她的灵力早就透支了,灵脉一旦溃散,她的性命也会跟着消散,这不是意外,是她早就选好的路。”
沈沫僵在原地,魂魄的透明度越来越高,眼泪无声地滑落,却连一滴水珠都无法形成,只能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她想起从前每次渡劫后,月蘅都会提着食盒来灵脉,坐在她身边,用灵力替她梳理经脉。
那时月蘅的指尖偶尔会闪过一丝苍白,她问起时,月蘅总是笑着说“没事,只是最近族中事务多,有些累”。
她想起月蘅每次提起灵脉时,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却总说“灵脉是青丘的根,只要它好好的,我们就都好好的”。
她更想起在神木林时,月蘅明明知道她殒命,却依旧强装冷硬赶她们走,那时月蘅的眼底藏着多少不舍与无奈。
沈沫现在才明白,原来从那时起,月蘅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不……我不能让她死!”
沈沫突然抓住沈遥的衣袖,尽管指尖依旧会穿过布料,她却固执地保持着这个姿势,声音带着绝望的恳求。
“大人,你不是能帮我完成愿望吗?我的第二个愿望不是让月姨平安吗?你快想办法啊!哪怕让我魂飞魄散,我也愿意换月姨平安!”
沈遥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底的淡漠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我能帮你救姜焱,能帮你揭露神界的阴谋,却改不了月蘅那魂飞魄散的命数。”
她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光落在沈沫的魂魄上,稳住了她即将消散的身形。
“月蘅的牺牲,是为了保住灵脉最后的本源,也是为了给苍生留一条生路。就算我拼尽灵力救活她,她的灵力也早已与灵脉绑定,灵脉一日不恢复,她就一日活不久,最后还是会因为别的原因魂飞魄散,所以,沈沫你重新换个愿望吧。”
画面里的沈沫沉默了,她的魂魄悬在茶馆外的梧桐树下,望着凡间来来往往的行人,许久都没有说话。
秋风吹落了梧桐叶,金黄的叶子穿过她的魂魄,却带不走半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