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垒收起铃铛,神色凝重起来:“连你都看不透?这可奇了,难道是被什么动过手脚?”
姜焱指尖划过水镜边缘的裂痕,“我试探过她,她虽故作疏离,可周身灵力的波动,竟与当年噬心渊封印松动时如出一辙,更诡异的是,她那古怪命格,连神魔都无法靠近。”
话音未落,廊下的阴影里忽然传来轻响。
一道纤细的银白倩影自梁柱后转出,那是人界灵脉的守护者龙祈,方才她恰好在殿内调息,无意间把郁垒和姜焱的对话听了个全。
“凌溪沐的命格,是当年封印我的黑衣人,用鲲鹏神骨换来的。”龙祈清润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像是被夜风拂过的玉磬。
她下意识往郁垒身边靠了靠,脖颈间那道平日里隐没的龙纹突然亮起,金芒流转间,竟映出皮肤下淡青色的灵脉印记,那是身为灵脉守护者的凭证。
姜焱与郁垒同时一震,人界灵脉是六界根基之一。
自上古大战后六界灵脉便日渐枯竭,怎会与鲲鹏神骨扯上关系?
鲲鹏凌旭是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神兽,其神骨蕴含的力量足以掀翻四海,备受天帝忌惮。
为了扼制凌旭,天帝曾把凌旭发配极北之地看守霍乱六界的妖魔鬼怪。
“那人将我带到海市的龙影山脉,还说今日种种皆是命运的安排,无人能够阻挡命运的洪流……”龙祈的声音轻得像落雪,打断了二人的沉思。
姜焱与郁垒一同望向她,只见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间的龙纹,像是在触碰一段尘封的记忆,“黑衣人让我在灵脉深处好生修炼,待到有缘人来,便是我重见天日之时。”
殿内的烛火忽然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十年前,一直沉寂的灵脉忽然躁动起来。”龙祈的声音染上几分凝重,眼底浮现出当年的景象。
地脉翻涌,灵气如狂龙般冲撞封印,整座龙影山脉都在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裂。
“当时灵脉似要破封而出,那封印我的黑衣人突然现身,她手中握着块泛着金光的骨骼,只轻轻一按,便将那蠢蠢欲动的灵气镇压下去。后来我才知道,那便是鲲鹏神骨,那人以此延缓了人界灵脉现世的时机。”
郁垒下意识收紧了握着龙祈的手,青铜铃铛在袖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从未听龙祈细说过灵脉异动的细节,此刻听来,只觉后背发凉。
若是当年灵脉真的破封,六界必会察觉到人界的异常,届时战火再起,不知又要多少生灵涂炭。
龙祈叹了口气,继续道:“我那时不知黑衣人究竟是何用意,只当是又一场禁锢的开始。直到后来凌姑娘闯入龙潭,我才知晓……”
她顿了顿,目光在烛火中轻轻晃动,“她是九尾大妖与鲲鹏之女,出生即为上神身。”
“当啷——”
郁垒袖中的青铜铃铛不慎滑落,在青砖地上撞出清脆的响声。
他猛地弯腰去捡,指尖却在触到铃铛的刹那顿住,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神身?小七,你是说……凌溪沐她生来便有神格?”
众所周知,神族血脉的矜贵,上神之身更是万中无一,需得历经千年修行与雷劫洗礼方能成就,从未听闻有谁生而为神。
更何况,凌溪沐还是九尾狐与鲲鹏的混血。
这两种血脉本就相冲,能平安降生已是奇迹,竟还能同时承载神格?
“不止如此。”
龙祈的声音沉了下去,颈间的灵脉印记又开始隐隐发烫。
“凌溪沐还身怀九尾妖力,两股力量在她体内此消彼长,却始终维持着诡异的平衡。那黑衣人曾在封印外自语,说她此生注定要渡两道劫,一道是上神飞升的九天雷劫,一道是妖物化形的红莲业火劫。”
姜焱猛地攥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为何凌溪沐的命格会那般奇特。
神骨与妖力共生,神劫与妖劫同渡,这哪里是命运的馈赠,分明是将她架在冰火两重天里淬炼。
寻常修士渡一道劫便九死一生,刚出生的凌溪沐却要同时承受神妖两道天罚,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结局。
“那黑衣人……竟早就知道?”郁垒捡起铃铛,指尖仍在发颤,“他既知她要遭此大难,为何还要给她这样的命格?”
龙祈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迷茫:“我不知道,但那人临走时,曾往灵脉深处埋了样东西,说是‘给她渡劫时留的一线生机’,当时我被封印着看不清模样,直到前段时间才知道那是凌旭上神的神骨。”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在墙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龙祈往郁垒怀里缩了缩,颈间的印记渐渐平息,只余下龙纹的金光暖暖地贴着皮肤。
“不管那黑衣人是谁,这丫头的劫,怕是躲不过了。”郁垒的声音低哑,“神妖两道劫同时降临,六界怕是找不出能护住她的人。”
姜焱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凌溪沐面对他时,眼底那份看似疏离实则坚韧的光。那样的人,就算知道前路有刀山火海,怕是也会一步步踏过去。
他缓缓松开拳,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未必。”
龙祈与郁垒同时看向他。
“九天雷劫由神界掌管,红莲业火归冥界所辖。”姜焱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可那小姑娘偏偏以凡人的身份活下来了。”
“原来如此!”郁垒猛地拍了下大腿,青铜铃铛在掌心震出急促的响,“舍弃神骨,便不用渡九天雷劫,这竟是条破局的路!”
龙祈颈间的龙纹亮了亮,眼底浮出恍然:“难怪黑衣人要以鲲鹏神骨换她命格,又赐她特殊体质,怕是早就算到这一天,故意给凌姑娘留了条后路。”
“可鲲鹏神骨是她与生俱来的根基,剥离时的痛楚……”郁垒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见过灵脉剥离异物时的惨烈,更何况是与魂魄相融的神骨,“怕是比渡劫更难熬。”
“她未必知情。”姜焱的声音带着种看透世情的沉郁:“你知为何修道者渡劫最是凶险?不是雷劫有多烈,业火有多毒,是他们从踏进修真门的那天起,就知道有这么一劫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