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尹芮按照导航如约来到张小文指定的地方。
出租车在一条巷子口前停下,那是夹在两座建筑之间的一条小巷,门口放有外来车辆禁止驶入的告示。
尹芮下了车,再次核对导航上显示的地址,是家名叫“May”的私人小酒馆。
小巷幽深,树影绰绰,掩藏着不少私家小馆,是个谈事隐蔽的好地方。
尹芮找到“May”的招牌,推开栅栏穿过小院,一道布帘遮了半扇门。
掀帘入内,屋里光线比外面亮不了多少。面积不大,一眼可见设了四个卡座,没有客人,只有吧台里站着个人在擦杯子。
尹芮正要给张小文打电话,那人朝他扬了扬下巴,手指了指上面。
尹芮顺着看过去,才发现靠墙边的角落有道木制的回旋扶梯,扶梯的二楼木栏上趴着一人正盯着自己。
楼上的人见尹芮终于注意到了自己,摘了鸭舌帽,笑着冲他扬了扬手。
竟然是左佟!
尹芮垮了脸立刻就想转身走,顿了一秒,还是给张小文发了条信息:【左佟也在?】
对面没有马上回,尹芮又抬头,左佟招手让他上去。
尹芮原本猜测过,张小文把他约在这么隐私的地方,是不是何霏一起来了。
自上次音乐节见过,他就死了心。哪知张小文一个地址一句话,无根无据轻飘飘一个猜想,表面再怎么无所谓,自己骗不了自己。他不知道张小文要跟他谈什么,但无可否认是期待的。
此刻看到左佟,明白是自己又多想了。
见尹芮没动,左佟指自己又指楼梯,意思你不上来那他就下去。
还等什么呢,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个吗?左佟的存在,只是一次又一次的证明这个结论而已。
脚步却背叛地往那楼梯而去,一步步一级级,和左佟面对了面。
“小文姐呢?”二楼全是独立的包间,尹芮冷着脸扫了一眼,全都关着门。
左佟倒是一副好脸色,面带着笑:“来吧。”在前头引着把他带进了一个包间。
尹芮迟疑了一秒,跟了过去。
包间里面没有张小文,更没有其他人。
尹芮拿起手机,张小文还是没有回复。
左佟提起桌上茶壶倒了两杯茶,端了一杯递给尹芮:“以茶代酒,聊表歉意。”
尹芮盯着古朴的陶土茶杯,棕红色的茶水浓郁得发亮:“歉意?”
左佟跟他道什么歉,说是笑里藏刀往茶里投了毒还差不多。
尹芮不接,左佟也不恼,笑了笑,自己把两杯茶都给喝了。
随后在一旁的沙发上双臂伸展地懒懒躺下,两腿交叠架着二郎腿:“我为我说过的话向你道歉。”
尹芮没耐心听如此轻率的道歉,左右不见张小文又等不到她回复,便想先离开。
刚一转身,左佟又把他叫住:“小文姐没来,是我约的你。”
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
“听说你会写歌?”左佟语出惊人,硬生生让尹芮停了脚步。
“不会。”尹芮不知他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只觉好笑,“我要是有心进乐坛,就没你什么事了。”
这话带着嘲讽和发泄,出乎意料却给左佟听笑了。
“我相信,你毕竟是她亲生的。我也承认,我是替代品。”
尹芮变了脸,他跟左佟并不是能坐下好好聊天的关系,也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转变这么大,便耐着性子问了句:“你约我什么事?”
“找你写歌。”
这次轮到尹芮发笑:“你有国际音乐人帮你制作,却来找我……”砸吧了一下没形容出来,但也不想把自己贬得太低,“找我一个不懂音乐的人写歌?”
首先抛开他会不会写这个因素,就冲着左佟,他也不可能跟他合作。
“唱了那么久的成名曲,原来曲子的基调竟来自于一个学琴的小朋友。”左佟又笑,“你不是不懂音乐,你只是放弃了你的天赋。”
尹芮不可能跟他讨论天赋问题:“你用小文姐的手机给我发信息,约我出来是想让我给你写歌?”
“是呀。你帮我,我也帮你。”左佟仰头看着他,“我帮你修复和霏姐的关系,如何?”
尹芮承认,竟离谱的心动了那么一瞬,但旋即明白这简直荒谬。
不想多留,抬脚又走。
“喂,”左佟叫住他,“真的不想试试吗?你又不费劲,用你的天赋随便给我一些旋律就ok,后面的事你不用管,只不过给到我的就只能署我名,而且这件事只我俩知晓。”
原来如此。
左佟是想要旋律的专属版权,当成是他的原创灵感。
“为什么找我?”
左佟身边应该不缺能做这种事的人,甚至网上还有大把有才华却无机会的追梦人。而尹芮对音律方面全凭直觉,根本不专业。左佟找上他,实在太奇怪。
“因为她只喜欢你的旋律。”左佟偷听到《星野》的由来,自我推断并认定,即使尹芮不会专业的东西,但流淌在身体里的遗传天赋骗不了人。
他只要拿到旋律,越多越好,之后从中挑出合适的找人编曲,复刻《星野》诞生的路子,其中还可以加上自己的填词,最后包装出来就是自己的原创。
不找尹芮当然也是可行的,但他笃定遗传的玄学,在尹芮这里拿到的会更大可能让何霏满意。
然而他隐瞒未说的真相是,自己因为嘴毒得罪了不少人,不知道是谁在他喝的水里下了药,不及害命却伤了嗓子。
何霏跟张小文便提及了一嘴,有物色新人的想法。这不就意味着自己会被放弃吗?
左佟在这一行一直由何霏保驾护航,顺风顺水惯了,如果被何霏放弃,他一时不知接下来在圈子里的路该怎么走。
于是想到做原创歌手,试着自己写歌,却实在不擅长这项才能,心思一转便想到了这个歪门的办法,这才找上尹芮低头道歉。
他原以为尹芮不会拒绝这个机会。
尹芮给听笑了:“你在说什么梦话?”
自上次音乐节正面交锋,左佟留给他的印象只有无礼和轻蔑。而这一次,话里全是不过大脑的地主家傻儿子发言。尹芮开始重新审视左佟,到底是真单纯还是假愚笨,是不是这里面给他设了套。
“我最了解霏姐……”左佟还想说什么,尹芮耐心耗尽,拉门离开了。
这时候张小文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芮,你找我?出什么事了,左佟怎么了?”
尹芮先前还想把事情经过告诉张小文,眼下电话接通,却什么也不想多说:“没有事,我发错信息了。”
“没事就好。”张小文顿了顿,似乎有话想说,尹芮已经挂断了电话。
三月夜间深巷,虫鸣蛰伏草丛,暗香幽静醉人。
尹芮无心赏景,从酒馆里出来直奔巷口。
“尹芮,机会只有这一次,你一点也不心动吗?”左佟跟出来站在酒馆门口,还没放弃。
尹芮只顾往前走,左佟不死心追上来拉他。
这对尹芮并不算是什么机会,但对于左佟,却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途径。
“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我尽力帮你办到。”左佟重新戴上了帽子,压低着声音左右看了看。
巷子幽暗,无人路过。
尹芮被拽得停下步子,他拨开左佟的手:“你我不是一路人,还是别搅合在一起的好。”
左佟是急了,口无遮拦的本性露了出来:“你就甘心一辈子当个孤儿?”
这话尹芮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控制不住想要揍人的冲动。如今再一次从同一个人嘴里说出来,竟不再动怒,甚至都懒得回嘴。
只是脑子里冷不丁的突然冒出了江麟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