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四年初。
骁骑大将军褚行,率精锐轻骑乘夜疾进,直扑京西岐王大营。岐王仓促披甲应战,阵脚未稳。褚行亲突中军,连斩数将,直取岐王。岐王举只一合,便被斩于马下。主将既殁,其府兵溃散大半。
同日,两镇联军前锋急渡洛水,意图趁乱攻入京城。不料褚行早已命吕氏兄弟率斥候沿西岸袭扰,或骤发冷箭,或虚张旗鼓,一击即走。联军半渡之际屡受惊扰,渡河阵脚一再迟滞,无法全力展开。正当联军被拖在西岸进退两难时,褚行已斩杀岐王,率军昼夜疾驰二百里回援。激战十日,联军终至溃败,赵钰率残部退守翀州。
一月之内,三方对峙的僵局被彻底打破。
京城内外皆惊。
而就在褚行马踏连营、血染洛水的同时,成王长子温睢早已悄然串联数位参将,以“岐王谋逆,亲眷同罪”为名,将岐王留在营中的妻妾、子女及一众近亲子弟尽数诛杀。待消息传出,众人方知成王虽称病未至,其长子却早已磨刀霍霍,等的就是这一刻。
消息传到寿阳时,钟离畅正在别院的池塘边喂鱼。
听完密报,沉默了许久。
然后将手中剩下的鱼食全部撒进池中,看着那些锦鲤争相抢食,水面翻涌起一片混乱的涟漪。
冬日的风从水面掠过,带着潮湿的冷意,将他道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一片寂静中听得一阵脚步声。
“你那位陛下,倒是养了条好狗。”
“父亲。”
钟离畅转过身,对着身后缓步走来的中年男人微微颔首。
钟离晦披着鹤氅,面容清癯,眉目间与钟离畅有五六分相似,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来的冷峻。
“成王家的长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今年多大了?”
钟离畅身边的幕僚踏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家主,成王长子温睢,今年十九,是侧妃刘氏所出。此子平日不显山露水,在宗室里名声不彰,成王称病不出时,都以为岐王少了劲敌,谁想到他比成王还要狠辣。”
钟离畅站在父亲身侧,垂着眼,没有应声。
半晌,钟离晦才又开口:“陛下的身子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底子太薄,需要慢慢养。”
钟离畅回答说。
“慢慢养。”钟离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我们倒是养得起。就怕他不肯好好养。”
“看好他。”钟离晦的声音沉下去,“褚行此番大胜,京城局势已定。今早暗卫又截获了一批探子,褚行恐怕要摸到陛下的位置了,接下来,他必然会来寿阳要人。”
钟离畅点了点头,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池中的锦鲤已经散去,水面恢复平静,只有几片落叶浮在上面,随着微风轻轻打转。
自己称病不出,却让儿子去杀亲叔叔的家眷,那小子恐怕到现在都以为是成王器重他吧。
男人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内院走,幕僚连忙跟上。
钟离畅的脚步未停,只微微侧了侧头,“从明日起,你便去父亲跟前听差吧。”
幕僚的脚步猛地一顿。
“公子——”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可是属下做错了什么?若有不妥之处,求公子明示——”
“没有。”
钟离畅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回廊下的灯笼将他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他看着跪伏在地的幕僚,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凤目此刻平静得近乎寡淡。
“只是父亲那边正缺人手,你去他跟前,更能施展。”
“公子——”
幕僚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咽了回去。他清楚这位长公子说话从来和风细雨,可一旦说出口,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或者说,他假装自己没有做错。
儿子回答父亲的问话,难道不是父子之间应有之义?
他是公子的幕僚,代为传达怎会有错呢。
毕竟那是父子,是寿阳钟离氏的当家与继承人,他不过是传递些消息,算不得背叛。
却不敢再为自己辩驳。
“属下明白了。”
幕僚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再求。
*
马蹄声碎。
褚行率一千轻骑出京那日,天还没亮。京城九门戒严,百姓只听得铁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如闷雷滚过,从朱雀大街一路向南,须臾便消失在晨雾之中。
没有人知道大将军为何突然离京。
朝堂上炸开了锅,谏官们连夜写折子,说褚行擅离职守、目无君上,其罪当诛。可折子递到通门下省,竟没有一个人敢接——岐王伏诛才几日?赵钰退守翀州才几日?坑杀的那四万降卒尸体都还没凉透,谁敢在这个时候触褚行的霉头?
“让他们写。”
临行前,褚行对留守京城的副将吕二华如是说。
乌骓宝马之上,男人垂下眼,茶色瞳仁里映不出什么情绪,冷硬的线条从眉弓一路绷到下颌。
旭日初升,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如同狰狞的兽影,盖过了男人的头顶。
吕二华没有错过他话中那一瞬的杀意。
“让他们怕着。我不在京城,谁都不敢妄动,得让他们时刻悬着心,惦记我何时班师,走哪条道。”
他跟了将军七年,从朔北的风雪边关到如今京城鏖战,自认见过褚行所有的模样,可眼前这个跨坐乌骓、居高临下觑着晨光的男人,让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如同凶兽收起了最后一丝慵懒,露出骨子里最原始而残忍的亢奋。
他或许早该意识到将军变了。
他能感到褚行愈发的烦躁,像是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被什么令人疯狂的东西驱使着……
男人变得太过锋利,就连跟在他身边最久的老人,都不敢直视那双茶色的眼睛。
吕二华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怕什么,但那股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口,拔不出来。
终究只得抱拳道:“将军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