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将那些东西收起,放至金听澜身前,由夜歌指引他一一拿出。
“此封血书,是当年困于南郡时大父所书,彼时草民尚未弱冠,羽翼不丰,虽有君侯为依仗,但那时萧氏风云飘摇,故而,大父至死都未将此血书交予草民。”
言及亡故的大父,金听澜难免面露痛色,长呼一口浊气后才接着说。
“大父心怀仁善,在外行走时甚少提及家事亲友,但仍因慈心渡世叫百姓铭记于心,他言及自己曾走动于扬州诸地,林氏女留下的血书也是在途中偶得。”
“草民发现这些端倪的时机,其实是天祥十五年春,医馆初建成时。”
当年金听澜初开医馆便设义诊,为平民百姓看诊,然民间多疑难杂症,有些患者所患之病不是金听澜的资历能解决的,为解决百姓病痛,金听澜去翻了大父留下的医案。
“草民为治百姓病痛,翻阅了大父留下的医案。”金听澜俯首低眉,声音显得有些沉闷,“大父习惯将各类医案分别存放,以便日后翻阅,然而草民却在风寒症的医案集里,发现了许多不属于风寒杂症的案例,均出自政和十年前后。”
裴青随即翻出那些档案,呈于公卿前。
那些医案记录的病症繁杂,多是药石无医的致死外伤,金若枫不写解法,只诉症状,再在在后面添上卒年。
若是不通医术的人不细看,只会认为是金若枫将未救成的病人都写在了一起,与风寒症一并记成册。
金听澜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直到他看到三例病症,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政和十年,孕妇吴氏,年三十五,怀胎近九月,因家事而抑郁数月,有胎位不正之象,又因食催产药,导致早产,生产时见血崩征兆,女医为其施针正胎位,两刻钟后婴儿生出,产妇失血过多,不日身亡。”
“政和十年,幼童阿姝,年五岁半,因失足落井,全身多处骨折,颅部可触及血块淤结……”当着满朝公卿的面,许临念医案的声音有些颤抖,抓着竹简的手爆出的青筋,足见其怒,却又不肯与裴青交换位置,执意念完医案,“寻得尸骨时,尸身陈于枯井三月余。”
在他念医案的期间,承德殿里静得落针可闻,话音刚落就有与他共情者攥紧了手中笏板,指着金听闲大骂畜生。
“虎毒尚且不食子,尔等为了一点名利连幼童孕妇都杀,简直是禽兽不如!”有同僚在那位官员骂出声的时候连忙拉住,劝说他此时案情未明,不可轻易妄言,下一刻就被他甩开,“不要拦我!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有此等不服教化之徒伪作君子横行于世!今日就算这案子断不明白!我等也绝不容许此等小人留在雒阳!”
此言一出,便得同心人振臂高呼,廷尉府众人置身其中并未阻止他们,反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金听闲的丑态。
等人群渐渐安静,许临才继续看下一段医案。
“这第三例医案,便是那孕妇所生幼子。”
许临意有所指看了眼跪于堂前的金听澜,后者应是不适应承德殿的火光,双眼轻阖着,仿若与外界隔绝。
“政和十一年三月,婴儿阿澜,因在母体时胎位不正,生时月份不足,故有先天不足之症,余常带于身侧,以药膳细粮精细调理。”
“阿澜长至七岁,身体康健无遗症,余令其习武健身,传以立身医术,年及十八,无灾无病,康乐无忧。”
话音落地,向来稳健的许临已然控制不住情绪,合卷告退,金听澜睁开双眼,幽深无光的眼眸中落下几行清泪,如同枯竭的泉眼再逢甘霖。
若说这最后一篇医案说的是金老医师的拳拳爱孙之心,那前面所有关于吴姝母女等人的医案就是他对儿子的心寒,和金家人仅存的,对那双母女和吴氏族人唯一的怜悯。
而堂下,金听闲仍然不信物证为真,他摇头冷笑,满脸不信:“不可能……”
他转头看向君侯,指着金听澜语气讽刺:“君侯为了杀在下可真是费尽功夫,他一个眼睛都瞎了的人,怎能指证笔迹真假?更别说我大父去世多年,什么真假是非不都是由活人说了算?”
君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在那嘴硬,然后站起身,执起笏板向陛下请示:“陛下,疑犯对于物证的来源有质疑,也算是情有可原,但诸位公卿时间有限,与其在这继续跟他纠缠物证所属,不如继续推进案情。”
“等案情详实公开,那一切疑问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天家点了点头,抬指示意他们继续。
萧子衿抬眼望向裴青,后者会意,展开卷宗继续向诸位公卿梳理案情。
“吴三妹与堂上所呈物证,皆指向金言鼎与其子闲、雨二人合谋贪污赈灾粮,又因妻女撞破而狠下杀手。”
“天祥二年,‘林氏灭门案’发生,金氏为当地县令,以匪患祸乱为由了结此案,林氏族女林灼华因此流离在外,对于当年的灭门惨案的,她的证据仅剩一面写着林氏冤情的布帛和金若枫所写的医案,不足以作为支撑‘林氏灭门案’与金言鼎父子有关的铁证。”
裴青说到这忽然扫视了一眼满座公卿,然后呈上了一册名单,请方涵呈给圣上。
“但镇北武平侯曾向廷尉提供了一份名单,而后廷尉依照名单借调了天祥二年云县官员换任情况,发现了一些端倪。”
此名单不能公开在众人前,否则君侯一下朝就会变成众矢之的,所以裴青在方涵上来前,特意多交代了一句:“请陛下过目。”
如此方涵便只能拿着奏本径直交与陛下,等刘懿挥退宦官翻开查看时,裴青继续念卷宗。
“廷尉与君侯察觉到有人操控当地官员换任,借林氏灭门,情势一片混乱时将自己的人马置于云县,这十几年来云县苛捐杂税繁重,早年派去查探的钦差却无功而返,显然也有名单上这些人的手笔。”
天家的视线骤然阴沉,俯视满朝公卿,只觉堂下皆是披着人皮的鬼。
说到这里,从表面上除了林氏灭门案的落地外,几乎无线索与金氏关联,但很快裴青就再次甩出新的物证,是金氏换任离开云县前的,云县欠税的账目,时间在林氏案发生一年后。
“官员换任是当地大事,事及民生与本地县令政绩,本该徐徐图之,但云县的调任太快,在当时除了与时局乱象有关外,定是本地的主事官员为其背书。”
老生常谈,在地方郡县天高皇帝远,天家御旨都不一定有本地豪强说话好使,即使是一个困苦的县城,只要有士族的存在,那他们就是这个地方的土皇帝,县内一应大小事务都需要他们掌眼才算过关。
林氏就是这样的一个士族,金言鼎上位云县县令时,县衙里的事务都得由林氏过问才能继续下行。
以金言鼎的性格自然不甘屈居人下,恰逢有士族向他示好,那他自然顺坡下驴,杀了土皇帝全家,扶持新的土皇帝上位,自己则是名利双收。
如果不是廷尉明察秋毫,一把年纪还熬大夜看账本,恐怕就得被云县的苛捐杂税唬住,漏查了一笔税款的去向。
“金县令。”裴青看向金听闲,气定神闲道,“你那是已经跟在令尊身边做事,能否解释一下,这笔丢失的税款去哪了吗?”
金听闲立时一愣,垂目思索半晌,意料之中的答不出来,毕竟谁也没想到他们能查这么深,把二十四年前金听澜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的事都串了起来。
“答不出来吗?”萧子衿冷哼一声,“那孤来替你说,‘彼时战乱频繁,匪患盛行,税款路途丢失,后续也已补上,何必纠结几笔微薄银两’。”
“这是你们惯用的说辞,反正外面在打仗,反正朝廷自顾不暇,一个往日就没人爱管的小县城而已,多一笔钱少一笔不都一样?”
“但你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拿百姓开刀!”
萧子衿眼眸骤然黑沉,几乎咬牙切齿地怒吼道。
“云县在天祥二年后本就苛捐杂税严重,因为这笔账丢失,底层官员对百姓的压迫更甚。”
“你们金氏还真是一脉相承,几万条人命压在你们头上不得往生,我若是尔等,这脑袋都觉得沉甸甸地不敢抬起!哪敢像现在这般,死到临头还敢负隅顽抗!”
君侯的愤怒似乎带动了天家的情绪,他将那本名单狠狠拍在龙椅的把手上,巨响让满朝文武都噤了声。
向来宽和的天家动了怒,谁也不敢多言惹来陛下侧目,堂下的金听闲更是垂下头颅,应是在思量还有何出路能在这十面埋伏的情况下与之一搏。
可他很快就发现,这场庭审就是针对他而来的杀局。
四年的时间,萧氏的没落又崛起,司郑的兴盛又腐朽,早已改变了许多。
是他太过自大松懈,忽略了暗处蛰伏的幼狼,才招致杀身之祸。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