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五分,芥川龙之介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老式居民楼的轮廓在渐亮的天色里剪出参差的影子。
他掀开被子,干脆利落起身,仿佛晚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追上来。
——哦,或许是真的。
他走向那个被称为厨房的地方。
说是厨房,其实只是阳台改造的角落,转身都需小心,以免撞到堆在墙角的纸箱。
芥川龙之介熟练地打开那台嗡嗡作响的旧冰箱,取出两个保鲜盒——昨晚备好的早饭放进微波炉,紧接着又举起保温壶往碗倒开水,两袋牛奶在其中缓缓升温。
牛奶烫到刚好入口的温度时,房门轻轻响了。
芥川银穿着整齐的校服出来,头发已经自己扎好了,只是有一小缕不听话地翘着。她拎着书包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一点懵然,看见哥哥,便无声地点了点头。
兄妹俩就这样默默地在一张矮小的书桌兼餐桌上吃早饭。
芥川龙之介吃得很快,因为吃完了还要掐着点挤公交到学校门口,他的心里同时过着一连串数字:这个月的水电费、公交卡,还有新的冬季校服……
他吃完时银碗里的牛奶还剩小半,但他也没催促,只是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碗筷,拿到那个转身困难的水槽边快速冲洗。水很凉。
出门前,他检查了煤气阀门,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那盆瘦弱的绿萝——顽强地活着,是银带回家的,说是楼下邻居婆婆送的。
这间租住的房子朝北,常年缺乏阳光,但或许唯一的好处就是距离楼下的公交车站很近,一条直线,无需换乘,二十分钟车程直达学校,这为他们节省了宝贵的时间和额外的车费。
尽管如此,他仍然决心下学期一定要在学校附近租一套房子,这样银就能多睡二十分钟,不用在拥挤的公交车上颠簸,还能在学校食堂吃上热腾腾的早饭。
抄起书包反锁了门,楼梯间的声控灯时好时坏,今天没亮,他们便借着外边的光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到站台的时候已经有一辆车候着了,司机正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催促几个正跑来的学生。
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档口,他把妹妹推了上去,自己则眼疾手快地往后门钻,书包带子差点被夹住。
幸而,这一车装的全是学生,因为太挤只能一个接一个传递着学生卡。
“卡,往前传一下!”前门方向传来喊声。
一沓五颜六色的学生卡开始从一只只手间传递过来,或许装饰这些小东西就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芥川龙之介接过厚厚的一叠,把自己那张边缘磨得发白的原装稀有公交卡也一并传到前边去。
“滴,学生卡。”
“滴,学生卡。”
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淹没在发动机的轰鸣和嘈杂的人声里。卡片又被往后传去。
他艰难地转身,透过攒动的人头,看见小银已经被挤到了车厢中部,正抱着柱子,脸贴在上面。两人的目光在晃动的间隙里对上,小银冲他微微弯了弯眼睛。
今天还不算太糟,至少能有靠着的地方。
他闭上眼,计算着这个月剩余的生活费,还有今天上午的课表,中午要去食堂占位置,下午课后先去超市,然后……公交车一个颠簸,他立刻睁开眼,惯性让他撞向前排人的书包,但因为很挤,所以同样没能造成太大的位移,只是肩膀有些发麻。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
“早上好,太宰。”织田老师刚夹起教案打算去守早自习,竟意外发现今天的太宰治居然起得比安吾还早——当然,这并没有诋毁的意思,只是看着这样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在没开灯的客厅餐桌上趴着,像只急需投喂却又挑三拣四的黑猫。
总归是有些新鲜的。
“是没休息好吗?”他顺手按开了厨房灯,暖调的光稍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也照亮了太宰治乱翘的头发和没什么精神的眉眼,“需要我给你请假吗?你们班第一节课是化学,我可以帮你向尾崎老师说一声。”
“不用了……”拉长的语调和随着呼吸一晃一晃的手臂,让太宰治整个人显得更加软绵绵、有气无力,像是随时会化成一滩不祥的阴影从桌沿流下去。
只是很快,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装作不经意似的,将脸从臂弯里抬起一点点,露出一只鸢色的眼睛:
“对了,织田作,你和学校信息技术处的老师熟悉吗?”
织田老师将保温杯灌满热水,稍加思索:
“信息技术处?你说的是……一教三楼微机室的那位老师吗?”
“对,就是那个!”像是提到了什么重点一样,太宰治的“唰”的一下亮起来,“你一定知道他的对吧!陀思妥——”
谁知对面的织田作就像是被人为手动屏蔽了所有相关信号似的,表情不仅停留在疑惑,甚至开始朝着“空白”发展。
他微微偏头,似乎很努力地在理解太宰治的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完全南辕北辙的回答:
“你们班……不是上周才去过微机室上实践课吗?如果你实在想用电脑查资料或者……嗯,玩点什么,我办公室的笔记本应该可以借你用。啊,但是不能让你们森老师看见……”
太宰治抽动两下嘴角。
那点刚刚亮起的光瞬间熄灭,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灰暗下去。他重新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很好,织田作这里也行不通。
意料之中,但还是让人沮丧。
这件事说来也很简单。
他现在陷入了一个诡异的瓶颈期,要想找到突破点,目前最快也最直接的方法,是联系上之前捞他上岸还给提示的魔人,但问题是联系上魔人本身就需要找到突破点——比如那间理论上存在、甚至他们真的进去过的微机室。
但就像被诅咒一样,每当他要踏上那层楼梯时,诡异的事情就会发生:台阶仿佛无限延长,永远走不到头;或者明明看着是向上的阶梯,走几步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二楼走廊。
呵呵。
他也曾试过更迂回的方式,旁敲侧击地向其他同学、甚至老师打听,但结果无一例外。没一个人能给出有效信息,甚至每次提起其他人都是一副“不是上周刚去过”的疑惑表情。
还有用织田作的电脑登录的教师系统根本搜不出来的名字很长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老师。
仿佛这个人,连同他可能管理的空间,都被这个世界“选择性遗忘”了。
只有太宰治自己、以及可能同样被困的少数人还记得。
他真的很郁闷。
别问为什么不忽悠,不,是邀请越鸣替他趟雷。
因为一开口只会得到对面迷茫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