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敦最近感觉不太好。
这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
为什么后桌的芥川龙之介每次午休起来都会像做了什么噩梦一样猛地惊醒,顺带必定会踢到他的凳子啊!
一次两次可以当作意外,但这几乎成了午休结束的固定流程,这就让他有些困扰了。
不过,久而久之,也算是有了生物钟一样的存在,导致他现在预判芥川惊醒的时候会提前几秒钟醒来,然后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拉开凳子,起身出去,到洗手间洗一把脸,让他能更清醒地迎接下午的课程。
说起来,虽然芥川兄妹——芥川龙之介和的芥川银——也是留守儿童,但至少他们的父母还会定时打生活费,偶尔或许还会有一两个遥远的电话。
他记得有一次课间,芥川龙之介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低声讲着电话,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和,虽然挂断后又会恢复成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
而中岛敦只能和其他境遇相似的孩子一样住在统一的福利中心——虽然现在住校是挤在一样的十一个人的大宿舍。
嗯,虽然近些年在政府和社会各界的补助下,中心的生活条件确实有所改善,墙壁新刷过,冬天暖气也足了些,但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已经基本上不可能被领养了。
他能依靠的只有每个月那笔够覆盖他所有生活开销的补助金。而他总是仔细地将钱分成几份,一份用于购买必需品,一份存起来买辅导书,最后那份最小的,才是他的零用,这通常用来应对突发情况,比如突然坏掉的笔,或者偶尔需要打印的资料。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他也逐渐意识到,不会再有一对陌生的夫妇来牵起他的手,给他一个所谓的“家”了。
不过,平心而论,福利中心的日子也不算太糟。
首先,他有自己的姓氏,“中岛”,这说明至少他在出生的时候是有过家的,这是独属于他的东西,而这点微弱的优势也在日渐相处中被消弭掉了,主要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其他比他更糟、姓名都是由当时机关规定统一批发给的伙伴——那些名字往往带着时代或地域的特色,有时甚至显得有些随意。
很多比他小的伙伴中途就被领养走了,留下的,多是像他这样年纪偏大,或者因各种原因不“符合标准”的孩子。他们这些被剩下的就会越靠越近,像冬日里挤在一起取暖的麻雀,好像真的是一家人一样。
院长是个好人。
虽然他总是板着一张脸,却会默默记下每个孩子的生日,在那天额外加一个煮鸡蛋。
小时候中岛敦不懂事,还以为院长很不喜欢自己,后来上级机关检查才发现了他患有严重的梦游症,导致军旅出身的院长没办法只能每夜每夜地守着他睡觉,怕他磕着碰着或者跑出去。当然,据说是院长退伍的老战友的那位视察领导也批评了院长的体罚行为。
总之,在那之后他的梦游就莫名好了许多。也因着这个原因,院长才放弃了让他奢侈地进行走读的打算。
他知道,院长是担心他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再次梦游发生意外。
每次他放月假回去,院长还是会习惯性地多看他几眼,确认他的状态。
在月城二中的通知书到的那天,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绷着脸,用一贯没什么起伏的语调跟他说:
“考上二中是好事,去了别给我惹祸。”
“吃穿少不了你的,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听到没?”
所以中岛敦很用力地生活,也很用力地学习。
他的饭量其实比一般孩子要大,这是从小就有的事,然而可供支配的补助着实不多,再加上他也不想上了大学还要让院长倒过来补贴自己,于是竟也在月城二中惯常的、因食堂容量不足而实行的轮流用餐过程中找到了恒常不变的“好搭档”——紫菜汤泡饭,这是最便宜且最能填饱肚子的,而且最重要的是,无论哪一轮吃饭都能轮上热的。
他习惯了快速吃完,然后回到教室,争分夺秒地看书、做题。
今天也是如此。
这一轮的用餐表一出,他就知道自己班级的运气不是很好,排在了相对靠后的批次,这意味着热门的好菜可能早已售罄。
不过这对中岛敦而言不是什么难题。
但显然,有人很重视这个问题。
“麻烦让一下,谢谢!”
穿过拥挤的人流,中岛敦好不容易抢到位置,今天很遗憾没能吃上食堂的最高水准肉沫蛋羹,但好在紫菜汤泡饭永远不会背叛他。
正当他准备享用自己的午餐时,对面一声不吭突然坐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质地精良的白色西装,在这个喧闹的食堂里显得格格不入,看样子像是领导——但校领导有这么穿的吗?白衣服很容易弄脏的啊!
这样想着,他默默低下头,拿起勺子,准备尽快解决这顿午餐。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这让他有些不自在。
不曾想下一秒就被那家伙给被迫中止了:
“同学,你每天就吃这个?”
教育局领导涩泽龙彦皱眉,手指在不锈钢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被那种黏腻的洗洁精触感恶心到默默搓了搓。说实话,视察这种学校对他而言不过是日程的一环,但如果学生每天吃的餐标水准就这些,那他就不得不怀疑月城二中有没有做实事的领导了。
当然,还有一个比较私人的原因是,他自己私底下也资助了不少贫困学生,对他们每个人的资料了如指掌,比如面前这个他向来很是看好的高一男生,出身于月城儿童福利院、在他资助的十几个学生里唯二考上重点高中的中岛敦。
“啊,对,是……是有什么问题吗?”中岛敦有些懵,难道现在紫菜汤涨价了?
涩泽龙彦没想到,只是廉价的紫菜汤就能让一个贫困自律的学生如此胆战心惊,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尽管听起来依旧有些疏离:
“同学,是不是有困难啊?”
有啊,当然有。
由于高一男生宿舍位于校内最偏远的位置,再加上宿舍内部十分拥挤,很多人都只能在吃饭和洗澡洗头之间二选一,你问为什么不晚上洗?晚上十一点熄灯,但是十点才下自习,宿舍十一个人根本轮不到啊!热水也是限时的。
但这种话中岛敦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毕竟他是宿舍里唯一一个吃完饭还能跑回去争分夺秒洗头的人。
问就是兵贵神速。
“——你不用再吃这些东西了。”
“以后花我的。”涩泽龙彦高贵冷艳地甩下一张印着教师标识的饭卡,然后他起身,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食堂,对着闻讯赶来的食堂经理说,“让你们校长来找我。”
中岛敦感觉自己貌似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还被塞了张烫手山芋。感受到周围同学惊异的目光,他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不是心理强大,是实在没招了。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还有作业没交呢。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已经泡得有些过软的米饭,轻轻叹了口气。
事实证明,人在倒霉的时候就会一直倒霉。
回教室的时候中岛敦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位置前堆了一大票人——喔,或许不是他的位置,而是他隔壁的那个空座。
嗯,现在或许不是了。
“泉镜花同学,你为什么要转来我们学校啊?”
“听说是你妈妈送你过来的,你住哪里啊?要住校吗?我告诉你千万不要啊,现在宿舍可是挤了整整11个人呢!晚上吵得根本睡不着……”
“……”
他在艰难越过人群的时候也看到了那位新同学的庐山真面目——扎着两个小辫,穿着崭新的校服,一个老式的、用挂绳挂在脖子上的老人机格外显眼,她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位置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看起来……年龄好小啊。这是中岛敦的第一反应。
终于到了自己的座位,然而随着一个身影踏进教室,人群也飞快作鸟兽散了。
进来的是他们的班主任国木田独步,他自己也兼任教务处助理,同时也经常跟着高二的年级主任福泽谕吉进行年级巡查。
总之,这是个严谨认真的好老师,而且从不拖堂,下课铃响后绝不多讲一分钟,这点深受学生爱戴。
但对部分学生而言,这样一位过于认真、要求严格的老师可能就没那么受欢迎了。
“安静,”国木田独步的眼神扫过整间教室,“马上要午休了,整层楼就听见我们班声音最大。”
随后,他的表情柔和起来,向着台下的新同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