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差十分,江与舒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
不是她有多敬业——是她又兴奋又紧张,根本坐不住。
徐雅欣在旁边疯狂敲手机,时不时抬头瞪她一眼:“你能别转了吗?这地板是实木的,磨坏了得从行政费里扣。”
“我没转。”
“你椅子在转。”
江与舒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在原地小幅度画圈。她停下来,但脚尖还在打拍子,整个人像只等待投喂的小老鼠。
“你说他们会喜欢我吗?”她问徐雅欣,眼睛亮晶晶的。
“谁?”
“所有人啊!”江与舒掰着手指头数,“张帆导演,拍过7部院线片的;老韩摄影指导,拿过金鸡奖提名的;周姐美术指导,上过《电影艺术》封面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查过了,周姐那期封面旁边还有侯导的采访。”
徐雅欣面无表情:“所以呢?”
“所以我待会儿要假装不经意地提一下,”江与舒掏出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人的喜好,“就说‘周姐,我看了你那期《电影艺术》,旁边侯导的采访也挺有启发’——你看,既夸了她,又显示我做了功课,还暗示我对行业很熟悉……”
“你这叫熟悉?”徐雅欣打断她,“你这叫考前突击。”
“突击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那你怎么不突击一下张导的喜好?”
“张导喜欢喝美式,冰的,不加糖,一天四杯起”江与舒脱口而出,“他助理小袁在朋友圈发过,说‘张导一天四杯冰美式,咖啡当水喝’。”
徐雅欣挑眉:“这你都翻到了?”
“我还翻到老韩讨厌等人,周姐喜欢别人叫她‘周姐’不是‘周老师’,”江与舒得意地晃了晃本子,“刘明远社恐,这个我们老熟人了。赵钦亦……赵钦亦我熟,不用记。”
徐雅欣沉默了三秒:“你这是在开会还是在考试?”
“开会!”江与舒瞪她,“考试能比这紧张吗?”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被推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电脑包,眼神飘忽得像在找逃生出口。
他看到江与舒和徐雅欣这两个熟人后,明显放松了,小声问:“……他们都还没来?”
“刘老师!”徐雅欣立刻站起来,露出职业微笑,“你坐这边,靠窗,安静,风水好。”
她一把将人按进角落座位,顺手塞了瓶水:“常温的,编剧费脑子,多喝水。”
刘明远抱着电脑包,像只受惊的鹌鹑:“谢、谢谢……”
江与舒凑过来,压低声音:“雅欣,你什么时候学的风水?”
“刚编的,”徐雅欣面不改色,“社恐需要安全感,角落=安全,窗户=退路,这叫人文关怀。”
“那刘老师现在是什么状态?”
“鹌鹑状态,”徐雅欣说,“别突然大声说话,别盯着他看,给他十分钟适应环境。”
两人正小声嘀咕,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短发女人,三十多岁,黑色西装外套,iPad夹在腋下,走路带风,像来收购公司的。
“江老师?”她直接走到江与舒面前,伸出手,“周敏,美术。”
江与舒还没开口,徐雅欣已经插进来:“周姐好!我是徐雅欣,你坐这边,正对投影,待会儿概念图看得清楚。需要咖啡还是茶?”
周敏愣了一下,看向江与舒:“你的这执行制片挺专业啊。”
江与舒露出乖巧微笑:“她比我专业多啦,我就是个摆设。”
“别谦虚,”周敏坐下,打开iPad,“你们这剧本我看了,归墟那个设定有意思。不过我得提前说——”她压低声音,“要实现那个视觉效果,钱不能省。”
江与舒立刻掏出小本本:“你说,我记。”
周敏瞥了一眼她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备注,看到“张导喜欢喝美式”“老韩讨厌等人”之类的字样,忍不住笑了:“你这功课做的……”
“业余爱好,”江与舒不好意思,“我就想让大家舒服点,这样拍出来的片子也能舒服点。”
周敏看着她的眼神柔和了一点:“行,冲你这态度,待会儿我少报点。”
“真的?”
“假的,”周敏笑,“该报的一分不少。但可以给你分期付。”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笑声:“这楼谁设计的?绕了三圈!我扛着设备爬了四层楼梯!”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戴着棒球帽的中年男人踹门进来,后面跟着个扛摄影器材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
“老韩!”周敏招手,“这儿!”
老韩把帽子一摘,露出满头大汗的脑袋:“电梯坏了你们不知道?我差点把老腰折在二楼!”
徐雅欣立刻递上纸巾:“韩老师,擦擦。电梯确实坏了,我特意在群里通知了,可能你没看见。下次我安排人在楼下接你。”
老韩愣了一下,接过纸巾:“你这小姑娘……行,会来事儿。”
他看向江与舒,眼睛一瞪:“这就是小江制片?比照片上还年轻啊!成年了吗?”
“成年了,十八岁,”江与舒笑着回答,“韩老师,你那部《追光》我刷了三遍,镜头太美了。张导特意推荐的您,说只有你能拍出我要的那个感觉。”
老韩被捧得有点飘,一屁股坐下:“算你有眼光。不过先说好啊,归墟那场戏要是水下拍,得加钱。”
“加,”江与舒点头,“只要值得。”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行,这小孩有意思。”
他身后的小伙子弱弱举手:“那个……我是韩老师的助理,王博,刚入行……设备放哪儿?”
徐雅欣立刻站起来:“放这边角落,充电口在这边,我已经试过了,都能用。”
王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门又被推开了。
张帆走进来,五十来岁,黑框眼镜,严肃得像来开追悼会的。身后跟着个拿本子的女生,脚步轻得像是飘进来的。
“张导!”
张帆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江与舒身上。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墙上的钟——两点整,一秒不差。
“小江制片,”他说,“我没迟到吧?”
“没有没有,刚好两点!”江与舒说,“我们也都刚到。”
张帆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走到主位坐下,助理小袁在旁边翻开本子,准备记录。
江与舒看了看表,又看了看门口——还差一个。
门被推开,赵钦亦走了进来,左右看了看:“哟,都到了?”
“就差你了。”老韩说。
赵钦亦晃悠着走进来,手里拿着杯咖啡,看了眼手机:“这不还没到两点嘛,还有——”她顿了顿,“二十八秒。”
她走到江与舒旁边坐下,把咖啡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紧张?”
“有一点。”江与舒小声说。
“紧张什么,”赵钦亦挑眉,“你可是连‘值不值’都敢跟老韩谈的人。”
江与舒瞪她:“你听见了?”
“我爬楼梯的时候听见的,”赵钦亦喝了口咖啡,“表现得不错,继续保持。但待会儿谈预算的时候——”她顿了顿,“让我先开口。”
“嗯?”
“因为你会心软,”赵钦亦面无表情,“而我是专业的铁公鸡。”
江与舒被她逗笑了,有赵钦亦坐阵,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徐雅欣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老师都到齐了,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碰面,先认识一下。”
她连上投影,屏幕上跳出一张精美的PPT,标题是《〈渊·观测者〉主创团队介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徐雅欣倾情制作,请勿外传。
“首先从张导开始,”徐雅欣流利地说,“张帆导演,代表作《边境》《归途》《无名之辈》,三部院线片累计票房22.7亿,擅长现实主义题材与类型片融合。本次担任《渊》导演,同时也是与舒和赵老师亲自邀请的第一位核心主创。”
她顿了顿,补充:“与舒说,张导是她心目中唯一能把‘归墟’拍成视觉奇观的人。”
张帆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过奖。”
“接下来是摄影指导韩卫东老师,”徐雅欣继续,“金鸡奖提名获得者,代表作《追光》《归途》,擅长长镜头与水下摄影。本次与张导三度合作,默契度满分。”
老韩摆摆手:“别吹了,再吹我要加钱了。”
“加钱的事待会儿谈,”徐雅欣面不改色,“我们先走完流程。”
老韩:“……”
“美术指导周敏老师,”徐雅欣看向周敏,“曾任《南洋大逃亡》《隐秘的世界》美术指导,作品多次登上《电影艺术》封面。本次为《渊》设计了十七版概念图,目前仍在创作阶段。”
周敏挑眉:“你连我计划做多少版都知道?”
“江制片要求的,”徐雅欣说,“她说美术是视觉底子,底子不牢,片子会歪。”
周敏看向江与舒,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编剧刘明远老师,”徐雅欣的声音放轻了些,“代表作《暗潮》,豆瓣8.9分,被誉为‘年度最被低估的悬疑片’。本次和与舒共同担任《渊》的编剧,目前剧本已完成第三稿。”
她特意停了停,给刘明远留出自我介绍的空间。
刘明远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那个……我是刘明远……请多指教……”
说完就坐下了,速度快得像弹簧。
老韩小声嘀咕:“他怎么比我还……”
“内向,”周敏接话,“你是欠揍,他是真的社恐。”
刘明远的脸更红了。
江与舒赶紧圆场:“刘老师的《暗潮》我特别喜欢!那个反转设计得太绝了!我刷到第二遍的时候才发现前面有伏笔!”
刘明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感激。
“还有那个配乐,”江与舒继续说,“结尾那段钢琴,我哭了半小时。”
刘明远小声说:“那是我自己写的……”
“真的?!”周敏眼睛瞪得溜圆,“刘老师您还会作曲?!”
刘明远耳朵都红了,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老韩在旁边啧啧称奇:“可以啊刘老师,深藏不露。”
赵钦亦这时候懒洋洋地举手:“赵钦亦,联合制片人。跟与舒合作过几部戏,这次来帮她看着点,主要是防止她——”她顿了顿,“被你们的专业气场震晕,然后乱签字。”
老韩大笑:“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像是会坑人的人吗?”
“像,”赵钦亦一本正经,“尤其是您,韩老师。您刚才说‘加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拍桌子大笑:“行行行,你厉害!待会儿请你吃饭!”
最后轮到江与舒。她站起来,还没开口,徐雅欣就递过来一张卡片。
江与舒低头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关键词:真诚、热爱、学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叫江与舒,”她说,“十八岁,T大大二学生,前期运气好成功投资一些电影和电视剧,这次是这部电影的出品人、制片人,以及编剧之一。”
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的第一部编剧作品,从灵光乍现到落到文字,我和刘老师写了近四个月。其实就是我负责出脑洞,刘老师负责把脑洞变成剧本——比如‘归墟里的记忆碎片能不能像萤火虫一样发光’这种幼稚想法,都是我的。”
刘明远在旁边小声说:“不幼稚,特别好。”
“然后……”江与舒深吸一口气,“我确实年轻,经验不多,但特别特别特别喜欢这个故事。我投这部电影,不是因为觉得能赚钱——好吧,也要赚钱,但我更想拍一部国内很不一样科幻片。”
她看向每个人,眼睛亮晶晶的:“所以请大家多多关照,有什么问题直接说,不用客气。预算方面——”她看向赵钦亦,“赵老师会帮我把关,该花的钱一分不少,不该花的钱……”
“一分不给,”赵钦亦接话,“我是专业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韩带头鼓掌:“好!就喜欢这种直接的小姑娘!”
周敏也笑了:“十八岁就当出品人,我十八岁的时候还在美院画素描呢——而且画得贼烂。”
张帆点点头,看向江与舒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行了,认识完了,咱们说正事。”
张帆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渊·观测者》第一次主创会。
“今天主要几件事,”他说,“剧本、视觉、勘景、时间节点。别的以后再说。”
他看向刘明远:“刘老师,剧本进度?”
刘明远站起来,声音比刚才稳了点:“第三稿已完成,正在根据分镜调整结构。归墟那场戏,张导要求一镜到底,我可能需要加内心独白撑时长……”
“等等,”赵钦亦插话,“一镜到底?水下?”
张帆点头:“对。”
赵钦亦看向老韩:“韩老师,这个难度……”
“地狱难度,”老韩说,“水下摄影本来就麻烦,一镜到底意味着不能切,一条过,演员、设备、灯光、美术全得配合完美。拍一条可能要准备三小时,拍十条就是三十小时。”
他看向张帆:“老张,你认真的?”
“认真的。”
“预算呢?”
“还没定。”
老韩看向赵钦亦:“赵制片,你说句话。”
赵钦亦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我觉得可以拍。”
老韩愣了一下。
“但得有条件,”赵钦亦继续说,“第一,水下戏必须集中拍摄,不能今天拍一条明天拍一条,场地租赁费太贵;第二,演员必须提前两周进组训练,水性和镜头走位都得练熟,减少NG次数;第三——”她看向周敏,“美术的道具必须防水、轻便、可替换,如果因为道具问题导致重拍,费用由美术组承担。”
周敏挑眉:“你这是针对我?”
“这是针对预算,”赵钦亦面不改色,“水下戏每分钟成本是普通戏的五倍,我得确保每一分钱都花在画面上,而不是花在‘等道具晾干’上。”
张帆突然笑了:“赵制片,很有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