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江与舒抱着笔记本冲进传媒学院的小会议室时,整个人还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间会议室是她项目名义申请的专属办公室——其实就是个十来平的小房间,但好处是二十四小时刷卡进出,坏处是空调时灵时不灵,昨天半夜还跳闸三次。
徐雅欣已经坐在那里了,正对着白板发呆。白板上乱七八糟画着各种圈圈框框,中间写着一个大大的“渊”字,周围全是问号,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三次,最后勉强能认出是“人类即奇点??”。
“与舒,你昨天几点睡的?”徐雅欣看了眼她眼下的青黑,“你这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还是那种熬夜打游戏、还输了排位赛的熊猫。”
“三点?四点?”江与舒把电脑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椅子里,“不记得了,反正我睡着的时候,窗外的鸟已经开始叫”
徐雅欣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美式推过来:“给,续命水。我特意绕路去西门买的,排了十分钟队。后面有个中学生也在买咖啡,一直在背英语单词,abandon、abandon、abandon——我听了2分钟,他还在abandon。”
江与舒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苦得皱起脸:“……你这是买的美式还是中药?”
“新店,老板说要‘还原咖啡的本味’。”
“本味就是苦到怀疑人生?”
“别挑了,”徐雅欣翻了个白眼,“有的喝就不错了。对了,你昨天凌晨两点在群里发的那条语音,我室友以为我家养了什么奇怪的动物。她差点报警。”
江与舒一愣:“什么语音?”
“‘啊啊啊啊啊我想通了!恒常不是AI是蜂群!’——大概这样,持续了三十秒。后面还有‘它们不是坏蛋,它们只是太完美了!’”
“……”江与舒默默低下头,“我那是顿悟。”
“你那是扰民。凌晨两点顿悟,你是牛顿吗?苹果砸你头上了?”
江与舒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昨晚没关的文档。她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系列第一部我想好了,叫《山海·观测者》。”
“观测者?”徐雅欣咬着笔杆,“就是那个……薛定谔的猫那种?你看它一眼,它就死了或者活了?”
“对!量子力学的基础概念——你观测它,它就确定了;你不观测,它就同时存在又同时不存在。”江与舒的眼睛开始发亮,“我想把这个做成电影的核心设定。不是那种‘我看看你在干嘛’的观测,是‘我想象你是什么样,你就变成什么样’。”
徐雅欣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更困惑:“……你能说人话吗?”
“简单来说,”江与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我们的主角沈渊,他有个特殊能力——当足够多的人一起想象某件事的时候,这件事就真的会发生。”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火柴人,旁边画了个大脑,大脑里冒出很多小泡泡,泡泡里写着“火锅”、“期末不挂科”、“明天放假”。
“比如,”她转头看向徐雅欣,“如果全世界的人同时想象‘明天太阳是绿色的’,那明天太阳就真的会变成绿色。当然这只是比喻,实际上需要更复杂的条件。”
“那为什么不直接想象‘我瘦十斤’?”
“因为想象需要一致性,”江与舒在白板上写了个公式E=MC??,又在旁边画了个问号,“算了,这个后面再解释。关键是,沈渊他们家世代传承一种技术,叫‘方术’——听起来很玄对吧?其实就是古代的量子观测技术。”
徐雅欣的笔杆掉在了桌上:“……你说什么?”
“秦汉时期的方士,你以为他们在炼丹求仙?其实是在做群体意识实验。”江与舒越说越兴奋,“他们通过仪式、音乐、丹药,让几千人进入同一种精神状态,然后集体想象某件事——比如求雨。如果成功,就真的会下雨。”
“那不成功呢?”
“那就是几千人一起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然后回去跟皇上说‘天意难违’。”江与舒耸耸肩,“但沈渊的父亲发现,这不是迷信,是真实的物理现象。只是古代没有仪器测量,所以被当成神话了。”
她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大字:方术 = 古代量子实验。
“所以我们的电影,”她退后两步,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板书,“就是讲一个会用古代方术的现代科学家,怎么对抗一个来自太空的蜂群意识文明。”
徐雅欣沉默了三秒:“……你这设定,拿去投科幻片,投资方会以为你在拍《走近科学》大电影。”
“所以才需要你啊,”江与舒坐回椅子上,一脸真诚,“帮我把它包装得既高大上又接地气。”
“我尽量。”徐雅欣叹了口气,拿起笔记本,“你先完整讲一遍故事,我记一下重点。”
江与舒深吸一口气,开始她的“电梯演讲”——虽然她们在会议室里,电梯也没这么大。
“故事发生在近未来。中国深海科考员沈渊,下潜到马里亚纳海沟寻找失踪的父亲。结果他发现,海底有一个‘归墟’——不是地点,是一种状态,就像……就像所有被遗忘的东西都会流到那里,变成液体。”
“液体记忆?”
“对!你可以在里面游泳,但每游一下,就会经历别人的一生。比如你游过一段红色的水域,突然你就变成了唐朝某个将军,正在战场上杀敌;再游一段蓝色的,你又变成了一条鱼,正在产卵。游完一圈,你可能经历了十几辈子,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
徐雅欣皱眉:“那不会疯掉吗?”
“会啊,所以只有特殊训练过的人才能进去。沈渊的父亲就是进去了没出来。”
“死了?”
“不,是存在状态不确定——他可能还在里面,也可能已经出来了但变成了别的东西,也可能同时存在于所有可能性中。”江与舒比划着,“这就是‘归墟’,一切确定性的坟墓。就像你那个abandon了十分钟的同学,他可能已经背了十个单词,也可能一个都没背,你不问他你永远不知道。”
徐雅欣被这个比喻逗笑了:“你这比喻……还挺贴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而在归墟里,住着‘鲛人’。不是童话里的美人鱼,是上古时期的星际难民。五千年前,他们的星球爆发内战,一部分人选择保留个体,逃到地球;另一部分人选择放弃个体,变成蜂群意识。”
“蜂群意识就是……像蜜蜂那样?”
“对!想象一下,”江与舒拿起桌上的两支笔,“这支笔是一个‘人’,那支笔是另一个‘人’。正常来说,它们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但蜂群意识就是——这两支笔其实是同一个人,只是有两个身体。”
“那不就是分身术?”
“比分身术更彻底。孙悟空拔根毫毛变出分身,但分身还是听本体的。蜂群意识是没有本体和分身的区别,万亿个身体,同时是同一个思维。”
徐雅欣倒吸一口凉气:“那它们怎么开会?”
“……不需要开会。一个身体知道的事,所有身体同时知道。一个身体学会的技能,所有身体同时会。”
“那它们吵架怎么办?”
“它们不会吵架,”江与舒的表情变得严肃,“因为吵架需要两个不同的意见。它们只有一个意见。”
徐雅欣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还挺无聊的。像我们宿舍群,要是只有一种意见,那还叫什么群?”
“对!这就是关键!”江与舒一拍桌子,“它们无法理解‘不同意’是什么。对它们来说,不同意是一种错误,需要被修正。”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圆,然后画了很多小圆试图靠近,但都被弹开了。
“五千年前,鲛人打败了蜂群意识——不是用武器,是用混乱。它们让每个蜂群单位都产生了一点点不同的想法,结果整个系统就崩溃了。”
“就像……电脑中毒?”
“就像电脑突然有了自我意识,然后每个自我意识都想做不同的事,”江与舒点头,“蜂群意识管这个叫‘个体性病毒’,是最可怕的灾难。”
“所以现在它们回来了?”
“回来了,”江与舒的声音低下去,“而且它们学聪明了。它们发现,人类的思维天生就是混乱的——每个人想的都不一样,而且随时会变。这对它们来说是完美的随机数生成器。”
“随机数?”
“蜂群意识太完美了,完美到无法创新。它们需要混乱来突破逻辑死锁,就像……就像你写论文卡住了,需要随便刷会儿抖音找灵感。”江与舒比划着,“人类就是它们的抖音。”
徐雅欣的脸色变了:“所以它们想……把我们变成视频?”
“更糟。它们想把我们编入它们的系统,但保留我们的混乱。这样它们既能保持完美,又能拥有创新能力。”
“那我们会怎样?”
“还是我们,但也不是我们了,”江与舒说,“你会记得自己是徐雅欣,会记得自己喜欢喝美式、喜欢吐槽我、喜欢画幼儿园水平的火柴人。但你不会记得这些对你意味着什么。就像……就像一本被扫描进电脑的书,字都在,但翻页的感觉没了。”
徐雅欣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这比死了还可怕。”
“对,”江与舒点头,“所以沈渊要阻止它们。不是用武器,因为武器对蜂群没用——你消灭一个身体,意识立刻跳到另一个。就像你删掉一个抖音视频,还有千千万万个视频。”
“那他要用的,是他家族传承的方术?”
“对。让全世界一起想象它们不存在。”
“那具体怎么做?”
“不知道,”江与舒坦诚地摊手,“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解决的问题。但我知道代价是什么——每一次观测,都会影响观测者自身。沈渊每次使用能力,都会遗忘一些东西。最后他可能忘记了为什么要战斗,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徐雅欣看着她,忽然说:“但他战斗的结果,会被所有人记住。”
两人对视了一眼,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可以啊徐雅欣,”江与舒打破沉默,“你这句话,可以当预告片文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