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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几生亲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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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娜瑟芙听得厉鸣珂提及此事,心中松快道:“当真瞒你不过,不错,确是天大的好事!昨夜那块顽石已被我说动了!”

厉鸣珂动作一顿,但阿娜瑟芙甚是得意,是以并未注意到。厉鸣珂拿出手来将暖手套筒转了个圈,浅笑道:“顽石点头,确实是喜事一件。”

阿娜瑟芙本自得意,可见厉鸣珂反应淡淡,仿佛早就猜到一般,心中未免好奇:“你作何这般反应?怎么?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厉鸣珂将手插回暖手筒套之中,瞥了一眼阿娜瑟芙,便又道:“不,虽然是刚才你说了才知道,但这事能成,我其实并不吃惊。二小姐,那块顽石已经松动。就是昨天不答应,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总有一天也会答应你的。今日我本就是为了商量这事,才专门递信给你。”

阿娜瑟芙眉头轻皱望她:“怎么说?”旋即那双蓝幽幽的眼睛一转,“你总是这副世外高人的高深模样,我看不透你。”

厉鸣珂淡淡一笑,轻声道:“人的肚皮胸口又不是冰晶一般剔透,可以一眼看出肚肠之中的弯绕曲折。人心隔着肚皮,自然也看不见胸口的那颗心是红的还是黑的。”

阿娜瑟芙道:“我瞧你的心倒是黑的很。”

厉鸣珂却不反驳,面上仍是挂着浅淡且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微笑。阿娜瑟芙一见她这样笑,抖了一下:“你这笑真吓人,若不是真心的,何必笑的如此勉强?”

厉鸣珂不再答她,只是回到先前所谈之事:“我非但知道那顽石为何点头,我还知道你心中仍有顾虑。”

阿娜瑟芙哂笑:“大掌柜,那你猜猜,我的顾虑是什么?”

厉鸣珂直言答道:“你担心安德拉突然答应,背后必然有缘故。你向来心思重,昨夜许是欣喜,可现下必定疑虑重重。我还知道你见到信后一定犹豫了有些时候,才终于下定了决心来见我,不然还是白天,你怎么会如此大胆前来?只是因为你其实很想问问我,是不是知道什么,为什么老莫罗会忽然答应?你想让我为你解惑,我说的对吗?”

玉楼听到老莫罗的名字,眼睛不由睁大了。

阿娜瑟芙盯着她看,目光有几分冷意:“大掌柜,若不是以往你帮了我许多忙,又对我有恩,就冲你将我心思看清看透这事,我也定然留你不得。”她说话言语淡淡,仿佛取人性命是件极简单的事,言语间颇有上位者傲然之势,生杀由断,不过双唇一开一合。

厉鸣珂听她言语,心中却是丝毫不惧,仍是淡声道:“你还用得着我,自然不会杀我。更何况……”

阿娜瑟芙那双蓝眼睛一转,无奈摇头。

厉鸣珂回视她:“更何况你我目的相同,我没有背叛你的理由,咱们这些年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轻易摆脱不了对方了。”

玉楼听得只暗自心惊,寻思:“好险!还好当时留了心眼,不曾去问她阿娜瑟芙的事,不然以这二人的熟稔程度,说不定将我卖了也不知。”她虽入江湖已有些时候,但到底这些年长居浩江城中与岑明二人及草药医书为伴,与旁人交涉不多。便是有其他相识之人,也大多都是良善之辈。是故陡然间遇到厉鸣珂这般心思深沉之人,竟难以招架判断。好在这些时日她与陈醉相处多了,对着外人也学会了扯谎和说话留一半,这才免得事态不可回转。

阿娜瑟芙极短促地笑了一声:“目的相同?将我送上城主的位置,当真是你的目的吗?”

厉鸣珂道:“我既答应帮你,自然坦诚相待,但请原谅我唯有这事不能告知。我只能告诉你,帮你登上城主之位是我的目的之一,但绝不是我的最终目的。不过现在现有顾虑,不得明说,只盼等到时机成熟,必定不留半点,和盘托出。另有一点,二小姐,你只需知道我绝不会害你就是,咱们相识如此长时间,我若要害你,总有办法。”

阿娜瑟芙望了她良久,重重叹了口气:“我答应你不问就是,唉,我有时真弄不懂你,以你的能力才智,要是投靠我那便宜兄长,成事只会更加轻松简单,你却选我,我真不知是何缘由。”

厉鸣珂道:“我永远不会选择你的哥哥。”

阿娜瑟芙好奇追问道:“为什么?”

厉鸣珂仍不肯回答,只是道:“二小姐,你不必追问我为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永远不会选择他就是了。”

玉楼听到这里顿觉不对,寻思:“这位厉堂主虽好像与她熟稔,可也不是坦坦荡荡,毫无隐瞒,这两人只怕各有心思,嗯,旁的我都不怕,只盼她别将我与五姑娘的事说给这阿娜瑟芙听才好。”接着她又听厉鸣珂转回先前话题:“你不是很想知道这几年来都不曾答应你的安德拉,为什么昨夜忽然答应了你么?”说完,厉鸣珂不待阿娜瑟芙追问,便言简意赅道出答案,虽不过短短数十字,却字字重若千斤。

“——原因很简单,因为苏帕瓦里杀了老莫罗的儿子。”

玉楼虽早知这事,但陡然间听得此事从厉鸣珂口中说出,终究免不了暗自心惊:“这是昨夜之事,她既不在现场,又是从何得知?”

阿娜瑟芙先前还有些懒洋洋靠在石桌上,但一听这话,立时坐正,身子微微前倾道:“你说什么!”

厉鸣珂却不再说,仍是望着阿娜瑟芙,神色淡淡。

阿娜瑟芙脑子转得飞快,她将头低垂,几绺褐色头发落在她腮边。她下意识捻动头发,轻声道:“难怪他昨夜竟肯松口答应,原是因为这件事。”旋即她抬头道:“这事不会有假吗?”

厉鸣珂将头摇了摇:“不会有假,千真万确。”

阿娜瑟芙追问道:“你……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厉鸣珂却不回答,只是回望着阿娜瑟芙。

阿娜瑟芙被她一看,登时醒悟过来道:“我一激动就忘记了,是,咱们早就说好了,你帮我,但有些事我绝不可追问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接着她便又喃喃道:“安德拉有儿子?他、他这许多年来不是一直孤身一人吗?他后宅干净,连半个人都没有,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儿子?嗯,我只听说他妻子身体不好,去世的早,他有儿子?这事……我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事你知道么?”

厉鸣珂摇了摇头:“其中秘隐我自是不知,但老莫罗将这事对你隐而不谈必有缘由。不过现下既有杀子之仇横在他与苏帕瓦里之间,那你用他也不必遮遮掩掩,自可坦诚相待。二小姐,先前你那个便宜哥哥有苏帕瓦里,你却没有半点依仗,这是你的短处软肋,但现下安德拉已入你麾下,你与大公子便可分庭抗礼,有一争之力了。”

阿娜瑟芙听厉鸣珂一针见血点出自己心中顾虑,面色肃然道:“你说的不错,正是此理。”

厉鸣珂道:“其实你也不必诸多顾忌,老莫罗若真想对你不利,当初你找上他时,他只消将这事捅到大公子或苏帕瓦里那里去就是,又何必假作不知,为你遮掩许久?想来他当初早已意动,只是缺乏外力,现如今此事一出,正好推了他一把,他便立即决定下来。二小姐,你有求于他,他又何尝不是有求于你?”

阿娜瑟芙稍一思忖道:“不错,既知个中情由,那一事通则万事通了。是啊,老头子信任苏帕瓦里,就像信任那三个人一样,只要老头子还在,那安德拉就决然动不了他,所以……”

“很好。”厉鸣珂道,“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不错……不错……”阿娜瑟芙喃喃道,“这下全都清楚了。”说话时,她眼里则闪烁着精光。

厉鸣珂却在这时泼了盆冷水:“这事只是其一,另有旁的……”厉鸣珂轻叹一声,“你可知我为何这样着急递信给你么?老莫罗的事只是一方面,还有一事也是我想与你商议。”

厉鸣珂望了一眼亭外红梅道:“二小姐,后天便是神诞日了,你向来聪明,自然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

被她这样一点,阿娜瑟芙立时站起身来,沉声道:“……主祭。”

厉鸣珂道:“每年神诞日的主祭总是极要紧的,神诞日上能够献上主祭的都是城主,至于亚祭,则多半都是城主选定的继承人。只是偶也有例外,像这些年的亚祭就总是你和你那便宜哥哥两个人轮着来。”她略一停顿,稍加回忆,“去年的亚祭是你,今年就是你那便宜哥哥,但今年城主受了重伤,那主祭的人选必定有所改动。按照旧例,多是若是城主不行主祭,多半是由其选定的继任者来担任。”

阿娜瑟芙冷笑一声:“继任者,他可还没定下来,后天就是神诞日了,可他至今没有定下人选,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厉鸣珂却轻声道:“不,应该已经定下了。若是我没有猜错,今年的主祭想必会是你,而大公子会作为亚祭,从旁辅助。”

阿娜瑟芙听到这话,大大吃了一惊,她扶住了石桌,又慢慢坐回石凳上,一边思索一边说话:“我?消息还没有传出,谁也不知道阿父心中所想,你又怎么能断定今年的主祭是我?”

厉鸣珂看向阿娜瑟芙,神色肃然:“古人谓‘见微知萌,见端知末’,故而以小见大,可见一斑,这事儿……只要稍微想想,便立时能推算出来了。”

阿娜瑟芙没有说话,只是回望厉鸣珂,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厉鸣珂问她:“二小姐,从刺杀那晚到现在,已经第几天了?”

阿娜瑟芙答:“已有五六日了。”

厉鸣珂又问:“五六日了,城主目前可有对苏帕瓦里和大公子做些什么吗?”

阿娜瑟芙略一沉思:“城主府安防权被尽数交予了老莫罗。”

厉鸣珂又问:“那除了这事,还有别的处置吗?”

“没有,什么也没有。”阿娜瑟芙轻轻回答,可话一出口,她就立刻意识到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你说得对,性命攸关之事,居然只是如此惩罚了事。”她回忆起那晚自己与艾维克在父亲帐前争吵之事,顿觉脊背发凉,先前的欣喜也已全数消失了。

厉鸣珂继续道:“是啊,目前看来,城主剥夺了苏帕瓦里的城主安防权,他是失宠了、失势了,可问题恰恰就在这儿!”说话间,厉鸣珂看向阿娜瑟芙:“我想,用一场神诞日的主祭和城主府的安防权来换取你对大公子减少关注,这实在是一场很合算的买卖,不是吗?”

玉楼听见这位厉堂主的声音缓慢而优雅:“成为了神诞日的主祭……你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你当然会觉得,你会欣喜若狂,你会觉得:‘不错,是因为艾维克举荐了苏帕瓦里,而苏帕瓦里办事不力,所以父亲厌弃了他’,可你要知道,这才是个中问题所在。”

厉鸣珂深吸一口气,吐出一团白雾:“办事不力但是还要留着——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是为了什么?苏帕瓦里办事不力,不该被革职查办吗?大公子举荐不力,难道不应该为此受罚吗?可是没有,苏帕瓦里没有任何事,大公子也没有任何事,他们中一个仍然是见明城的小莫罗,另一个仍旧是城主最信赖的儿子。”

“——不然你以为什么后天就是神诞日了,可现在还没有明确告知主祭是谁?”

阿娜瑟芙也不傻,几乎立时明白过来:“你是说……”

厉鸣珂将目光慢慢转到阿娜瑟芙身上:“原因有三。”厉鸣珂道,“其一自然是因为主祭人选的消息传出去越晚越好,越是迟,你们便越是焦灼不安,等到消息公布,你必定会被这欢喜之事冲昏头脑,感恩戴德;其二么……大公子这次力荐苏帕瓦里却出了事,自然不再适合担当主祭,这时候大公子若是做了主祭,那质疑之声不断,反而不好;这其三么……”

阿娜瑟芙沉声道:“其三自然是安抚我,希望我别再和我这‘好哥哥’争夺闹事了,对不对?”

“不错,在别人看来或许是你得了胜利,可在我看来,这是‘虚美薰心,实祸蔽塞’。只要你不闹事……‘主祭’?这不过是给你的一个甜头,这个名头给你不过是传递出一个信号:‘别闹了,别再和你哥哥过不去了。’”厉鸣珂的声音非常冷静,“他想说:‘听话些,阿娜瑟芙。’”

阿娜瑟芙站了起来,在亭中来回踱步,她面上已经没有一点喜色了,嘴唇紧抿着,蓝色的眼睛里迸射出思考的光芒:“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这对阿娜瑟芙来说其实是一件极可怕极重要的事,可她的声音沉稳,没有一点颤抖。

厉鸣珂道:“我看出来了,你看出来了,那么……安德拉当然也看出来了。是,他好像从来不管太多的事情,可他明显是看出来了。”厉鸣珂顿了顿,“不然他昨晚不会这样急匆匆赶着去见你。”

厉鸣珂的声音是那样冰冷沉稳:“就在安防权移交给他的时候,他或许就已经猜到、看到了,那时候的他其实已经犹豫了。”

“——而他儿子的死讯则是推动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最终原因。”

“安德拉选择了你。”厉鸣珂看向阿娜瑟芙,“因为他知道如果他选择了大公子,那他就永远都报不了仇,他也知道如果大公子一旦登位,那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下场。”

“他选择了你,也就代表着他已经有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准备。”

“他选择了你,他也只能选择你。”厉鸣珂呵笑一声,“就像我一样。”

“所以!回答我现在提出的这个问题吧!”厉鸣珂平静注视着面前的人,“如果真到了必须要动手的时候,你会动手吗?阿娜瑟芙。”

阿娜瑟芙站住了,她面上的神情是那样肃然,她已经完全笑不出来了。她呆呆站在那里,仿佛陷入了过去的记忆里。她神情恍惚,先是温柔,但又慢慢地变得痛苦,直到最后,她面上的神情展现出一种常人所无法理解的,那种浓烈的仇恨和嫌恶。

“做出一个决定总是很艰难。”她还没有完全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可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冰冷又绝情了,“但是必要的时候,你总要做出那个决定。”

玉楼看见她的神色是那样坚定:“如果可以,我不想做这个决定。”她说,“可是,那些人不给我选择的机会……”

“既然如此!”玉楼听见她的咬字很重,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那我将自己赋予自己选择的机会,我要由我来做出我自己的选择。”

“至于我这个选择是对还是错……”阿娜瑟芙双手交握,头抵在手上,最后用胡语低声喊道,“天神在上!就请您在我死后,亲自审判我吧!”

玉楼并不清楚阿娜瑟芙所说的“选择”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阿娜瑟芙最后用胡语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阿娜瑟芙一往无前的坚定语调不知为何使得玉楼心中惴惴不安,她不由自主又想到不恕,寻思:“也不知她要做什么决定选择,只盼她要做的事别波及到不恕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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