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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第一百九十二章:一笛酒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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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玉楼方才听到的琴声和看见的人影是幻觉一样。

玉楼缓缓踱步进去,紧接着忽然有人从玉楼身后伸手抚上了她的面颊。她猛地转身,想要看清那人是谁,可身子却被猛地一推,往后踉跄几步抓住了幔帐,勉强站立住了,看清了面前的那个人。

面前的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手套,就连她的面具也是黑的,只她那双红唇唇和那双蓝瞳在这一片黑里,是唯二的点缀。

“是她。”玉楼心想,“为什么她在这里了?”

“为什么又遇到你了?”玉楼每次见到她,心里就会产生这些疑问,“为什么又是你?”

梦是不受清醒意志控制的迷思,是投射,是心底最直接的想法,所以没办法给玉楼回答。

也同样是因为在梦里,玉楼记忆中那个会在现实里嬉皮笑脸回答问题的人没有说话,连笑也没有,只有那双蓝眼睛温柔地看着玉楼。

不过,身在梦里的人却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所以玉楼走上前再次追问:“为什么你一定要跟着我?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忘怀仍旧望着她,那双眼望着玉楼,微微眯了眯眼,使玉楼更觉得她像是记忆里的苏莱妮拉。

玉楼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摘下忘怀的面具,她想看清那面具下的人,到底是谁。

忘怀温驯站着,双手背在身后,任由玉楼走上前来,却在玉楼的指尖将要触上那张面具时脚下轻点,人便又向后退去。玉楼则随着她的动作纵身上前,想要再次抓住那张面具,可依旧抓了个空。

——那个黑衣客带着微笑,又落入了重重叠叠的帷帐之中。

玉楼在床上醒来时,兀自昏昏沉沉,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时候过了多久,只是耳边隐约听到似乎有笛声从悠远的地方传来,渐渐地,她感到头好似要炸裂开一般,仿佛有人用一只铁钩子伸进她脑子里用力搅动,她想翻过身来,却不想身子猛地一晃,便立时栽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玉楼待要站起身来,用手撑住地面,手却失了力气,竟软绵绵的,终究气力不支,躺倒在地。也不知何时,那笛声消失了,玉楼只觉得有人扶住了自己的肩头,稍一使力,便将她又从地上扳回了床上。

又过得一会儿,那疼痛稍减,玉楼茫茫然睁开眼,身子也有了力气,撑起身来坐好,打量着周围,却不想耳旁忽然有人说话:“既然醒了,那便将这碗药喝了。”接着还不待玉楼反应,便有一个粗瓷碗递到她唇边,那粗瓷碗盏之中装着的东西嗅起来药香阵阵,可一入口就苦涩至极,玉楼登时清醒过来想要呕出,可那药却已囫囵进了肚子,竟是稀里糊涂就咽了下去。

待到那苦味被压下,玉楼咳了几声,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床边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正盯着她。玉楼身子一颤,顷刻间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那人起身将药碗搁了,接着又把了玉楼的脉,微微皱眉道:“劳心劳神,忧思过虑,啧,你年纪轻轻的,也没什么旁的事,怎么就这样的症状?好在没什么大事,多休息就好。”玉楼却不说话,那头仍是疼,只觉颞颥突突跳动,半点心思都分不出来给温岚。

温岚见她不答,却也不管,只是转过身,从腰侧一个长袋中抽出一支笛子,接着又去翻桌子上的一本书册,吹几下便停下,而后用笔在上头勾画,似是在做标记,写些什么东西。

玉楼饮过那药后,过不多久只觉得头痛渐缓,身子也爽利不少,便自下了床,取了衣衫鞋袜穿好。温岚听得声响却是头也不回,只是搁下笛子,仍旧在书册上书写涂画,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唉,下次可不敢再给你灌酒了。不然那丫头只怕又对我抱怨个没完,耳朵疼,耳朵疼。”

玉楼呆呆坐在那里,听得温岚说话,因为脑子混沌的关系,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温岚口中的“那丫头”是谁,而叫温岚这样一说,她在恍惚间又想起昨夜做的那个梦,那个有些迷幻的梦,只是梦里残留所遗的大多数已朦胧不清,只依稀记得苏莱妮拉的笑,还有层层幔帐之中的人罢了。

正当这时,耳旁却忽的响起一阵笛声乐曲,玉楼叫这笛声一扰,便也回过神来,这才隐约记起昨夜于风回雪回程路上救了曲吟,然后又送她归家之后的事,恍惚之间又忆起昨夜许多事情,可终究迷迷糊糊,有些记不大清了,但现下她又在温岚床上醒来,自觉羞愧,心道:“又给师姐添了麻烦。”由此开口道:“又麻烦师姐照料我,我……”

温岚却不在意,仍是背对着玉楼,伸手招呼她道:“你来听听,这曲子如何?”玉楼见她招呼自己,急忙行到温岚旁边,另拣了一张椅子坐下,听她横笛吹曲。玉楼起先头脑仍有些发昏,但听着温岚奏曲,又或许是那药物效用,终于也彻底清明过来。

温岚一曲奏罢,虽因指法生涩,气息不当,偶有停滞,可有洋洋然一派辽阔潇洒之意,使人仿佛置身于山林江川之上,竟是说不出的豪迈气象。

一曲既终,玉楼在一旁听了,良久才回过神道:“这曲子真好听。”她不通音律,亦不知其中关节巧妙,可曲中意象万千,如何听不出来?只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得“好听”二字。

温岚道:“只得好听两字便足矣。”接着又想起什么絮絮道:“还是你说话好听,唉,倘若那丫头在,又要挑三拣四,总要给你挑出些毛病来。哦,你有所不知,我妻子那个妹妹善于音律,犹善抚琴,一身琴技乃我妻亲授,她耳朵灵的很,你吹错弹错一个音,都能被她嘲笑许久。”

玉楼听她说起忘怀,又不免想到忘怀心悦自己这件事,朦胧之间又想到昨夜饮酒之事,虽因醉酒记不大真切,但仍不免觉得窘迫尴尬,便急忙换了话题道:“这样好听的曲子,师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温岚听她问了,先是一愣,旋即轻笑,将笛子拿在手中抚了又抚,才缓声道:“这曲子是先自琴中来,我再根据琴曲做了笛曲相合。而琴曲是亡妻所作,当时她去的突然,尚未为这琴曲取名,所以这曲子尚未有名。你若问我,我当真不知。”接着她又叹一声:“若是她还在就好了,她与我琴笛相合,自然是再好不过。”话到此间,温岚言语虽然平淡,但其中伤怀苦痛之意,玉楼如何不能明白?

玉楼平日对外性子淡漠,但听温岚感怀亡人,心中有所触动,她听得此曲更是不由自主想念起蒙柳,想蒙柳性格潇洒不羁,定然极喜欢这首曲子,亦不免伤怀。

温岚静默片刻,见玉楼面露伤感之色,轻叹一口气,忽然道:“你喜不喜欢这首曲子?”玉楼虽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发问,但也老实答了:“这曲子好听,我自然喜欢。”

温岚听得回答,微微一笑道:“甚好,你既喜欢,我将这首曲子教给你如何?”玉楼没想她会这样说,登时愣住,苦笑道:“可师姐,我不通音律,从未学过。”

温岚道:“你没学过,那就学,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学?想学了我教你便是。”

玉楼沉思片刻道:“学自然是可以学,只是我从头学起,到最后学成,也不知道要花费多少时间,师姐不是说你妻妹擅长音律,为何不教授与她?”

温岚听得此言,苦笑道:“她是擅长音律不假,当年我妻子教她学琴,是一教就会,我妻子教她学完琴后还想教她吹笛。但谁能料到她这样聪明机灵的人,明明学旁的都是一点就通,只那吹笛却怎么也学不会。更不提我妻子去后,她意志消沉,每每奏曲都会想起她姐姐,心中悒悒不乐,后来连琴也很少弹了。但我却不这样想,斯人已逝,往事虽不得追,可我每每奏曲,我妻子生前言行诸事,音容笑貌,犹在目前耳边。”玉楼听到此处,思及温岚总是吹笛奏曲,想来就是因此缘故。

话到这里,温岚又叹一口气,她鬓发苍苍,明明三十岁都不到,乍然之间竟显老态:“我之人生如白驹过隙,倏忽而已。我衰败消亡之后,又还有几个人会记得我妻子呢?是以,我本来想等到曲子完成之后将笛谱传授于我妻妹,可惜她这样子,想来给了她也是浪费,不如能抓一个人来学是一个。不过你要是不想学,我也不勉强。”说完,温岚狡黠一笑,眨了眨眼,只是那笑多少有些勉强,到底还是有些愁苦。

玉楼听她说话如此,便不由得想到一些旧事,当初在定昆城中,霍仲萍曾说过,她这位温岚温师姐“虽瞧着不大好亲近,可脾气性格却好得很”,这几回接触下来,玉楼也感觉确是这样。

玉楼是心软之人,见不得旁人如此,又因为这曲子想到蒙柳,心中不免松动。而后,她又思及自己对陈醉心有恋慕不得开口,可日日在她身边又甚是煎熬,不由暗忖:“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日日在她身边待着也不过独自伤心难过,自可寻些别的事情来分散精神,不至于煎熬。”于是点头对温岚道:“师姐,我性子愚笨,只求你不要嫌弃我不好教就是。”

温岚听得玉楼答允,自是欢喜,于是起身从自己的行李之中摸索,摸出一个长长的粗布袋子,从中抽出一管竹笛来,塞给玉楼:“你既要学,那自然再好不过,我这里有早年为了我妻妹特意采买的笛子,只盼她学成之后作为贺礼,只是她总学不好,到最后也没能送出去,好在一直收在手边,现下你既要学,送给你就是。”

玉楼将那管笛子拿在手中,却见这竹笛材质坚韧,镶口乃是牛角材质,甚是坚硬,笛孔周遭打磨光滑,显然是匠人用心制作,便是玉楼这般不通音律之人,也能看出这竹笛显然不是凡品。她将笛子翻转过来,却见那笛尾位置用行书刻了几句诗,笔画流畅,一气呵成,上书“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玉楼将那笛子拿在手中,见之心喜,生出喜爱之情,来回拿在手中摩挲细看,不由轻声道:“好笛子!”但又想到这笛子珍贵,这样收下实在不安,心中虽有些微不舍,但还是双手将笛子奉往温岚面前郑重道:“师姐,此物太过贵重,我不好收下。”

温岚将手一推,笑道:“不过是请托朋友随便弄来的,算不上什么贵重东西。况且我既送出,又岂有拿回来的道理?”

玉楼心中过意不去,再想拒绝,温岚仍是不容她推辞,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的听到内室之中传来碗盏碎裂之声。

温岚心头一跳,下意识站了起来往那内室位置走了两步,只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身去,却见玉楼神色冰冷,也站在那里。

两人对视良久。

一片静谧之中,温岚听见玉楼开口:“师姐,你不会让他死的,是不是?”

玉楼问出这话,目光牢牢望向温岚,言语却很温和。

温岚望着她数息,轻叹了口气:“人之生死寿数,乃是天定,他侥幸不死,也不能算是我的功劳,只能说他时辰未到,阎王不收。”

玉楼听了她这话,只是点了点头道:“师姐想来还有事,我也不好再逗留了。”

温岚见她没有再说话,再也说不出什么,只是回了一句:“那你自便。”就奔进内室去了,单留玉楼一个人站在那里。

至于玉楼,她良久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好像脱力一般扶住了桌子,缓缓坐在椅上轻声呢喃:“好一个时辰未到,阎王不收。”

玉楼抿了抿唇,手紧紧捏着那管笛子,将头轻轻低了下去,面上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轻声自问。

“——这是谁定的规矩?又是哪里的道理?”

思及此处,玉楼轻叹一声,压下心中无线思绪,将笛子又装回袋中,系在腰间,转身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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