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昏黄的铜镜里摇曳,将室内熏得暖融静谧,妆台上搁着盛了玫瑰清露的瓷碗,一旁是叠得齐整的软绸寝衣。
偶有风过,引得廊下灯笼轻荡,在窗纸上投射诡谲的光影。
赵妈妈拿起玉梳,正要为陈兰通发时,门外忽然响起守夜小丫鬟低低的阻拦,但未能奏效。
“吱呀——”
房门被不待回应地推开,夜间的萧瑟之气瞬息涌入,扑得烛火猛地一跳。
宜玉站在门外,发梢沾着寒露,眼神平静地落在陈兰尚未卸完的妆容上。
“母亲。”她唤道,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块冰投入温水中,激得陈兰心头一紧。
陈兰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敏锐地察觉到女儿不同寻常的状态。她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忐忑,强作镇定地朝门外吩咐,“都下去吧。”
侍立的丫鬟们低眉退下,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内只剩她们三人,以及那跳动不安的烛火。
“玉儿,这是怎么了?”
宜玉一言不发地招了招手,下一刻,云竹推搡着两个被粗绳死死捆住手脚、口中塞着麻核的男人跌撞进来。那两人形容狼狈,衣衫上沾满污渍,重重摔在铺着锦毯的地面上。
赵妈妈倒吸一口冷气。
陈兰目光惊疑不定地在那两个流匪和面色冰寒的女儿之间来回游移,指尖蓦然发凉。
“玉儿…”
宜玉避开她,直视赵妈妈,“不知赵妈妈可觉得他们二位眼熟?”
赵妈妈讪讪笑了笑,“大姑娘说笑了,老奴每日跟着大娘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有机会认识什么外男啊。”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地上那个稍微胖点的流匪猛然挣扎起来,眼睛死死瞪着赵妈妈,被堵住的口中发出急促的“呜呜”声,拼命点头,神情激动万分。
另一个流匪也随之用力点头,扭动着身体指认赵妈妈。
见状,赵妈妈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下意识后退半步,惊惶地看向陈兰。
“姑娘。”云竹适时递上一柄短刀。
宜玉接过,刀身反射出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她沉默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锦缎鞋面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并未发出丝毫声响,却似有千钧重压,步步踏在人心尖。跳跃的烛光将她清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壁上,宛如索命的幽影。
“玉、玉儿…”陈兰喉头干涩,试图端起母亲的威仪,“你这是…做什么?这些人是谁?”
宜玉置若罔闻,手腕一沉!
寒光闪过,伴随着极轻微的利刃割裂皮肉的闷响,血线陡然喷射而出,并非溅上她们的面颊,而是温热地、极具冲击力地泼洒在陈兰和赵妈妈脚旁,逐渐洇开一大片暗红的黏腻。
那两个流匪瞳底的惊恐仍未消,便已断了气息。
浓重的血腥味忽而炸开,蛮横撕裂,霎时盖过了精心调制的安神香。
赵妈妈吓得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陈兰也猛地捂住了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煞白如纸。她们何曾真正见过这等场面?更何况动手的,竟是平日里看似柔顺的大女儿/大姑娘!
宜玉缓缓直起身,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溅在眼角的那一小滴血珠。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在那片苍白的肌肤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
她垂眸看着指尖的猩红,声音轻得似叹息,砸在死寂的空气里,却字字昭聋发聩,“女儿身单力薄,母亲留下的烂摊子,怕是收拾不了几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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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云竹步履沉稳地踏出房间,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徐徐合上,彻底隔绝了内里那片狼藉与悚骇。
“记得让人去把里面处理干净。”
“是。”
廊下夜风沁凉,吹散了宜玉发间沾染的些许血腥气。她挺直的脊背在走出数十步、确认离得足够远了之后,强撑出的所有决绝与狠戾如潮水般猝然抽离,仅剩下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
两腿倏而一软,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姑娘!”
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临到,反而落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颀长身影似鬼魅悄无声息地自廊柱阴影处闪现,赶在她力竭的顷刻,伸臂将她稳稳接住。
眼眶又热又涨,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冰凉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连宜玉自己好像都不曾觉察。她只是茫然地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魂灵还未归位。
陆嘉学脱下大氅为她披上,略一施力,将她轻松打横抱起,就那么旁若无人地穿行在罗府的庭院之中。云竹低头垂眼,屏息静气地紧随其后。
“…雨蕉现下如何?”
缓了许久,宜玉方抽离出几分神智,嗓音暗哑地问。
“姑娘放心,有叶统领护送,雨蕉已平安回了漱玉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