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可在米斯达的印象中,乔鲁诺的父亲是一家之主,虽然鲜少露面,却备受乔鲁诺本人和其他同学崇拜。他们之间有天大的矛盾,也不该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啊。
米斯达难以维持冷静,近期的事件接二连三地冲击着他的世界观和受到的教育。
他想多问问,又觉得难以开口,这可是乔鲁诺的家事,而且……一直以来,乔鲁诺不会做出不对的事。
乔鲁诺——他总是思考的多余行动,而行动又多于他的话语。这就意味着,只要是他做出来的决策,一定有十拿九稳的信心和把握。
看着对方无比沉着的双眼,米斯达也有了底气。
“好,”他尽量让语气自然轻松,“这儿是你家,现在你是老大,我听你的。”
“吃蛋糕绝对不会跟人分那颗草莓、朋友约会找我要名牌皮带我也不借,我是个自私的家伙,但是乔鲁诺,我总觉得……”
米斯达断断续续地说,莫名其妙的,他想说清楚这些。
“这么说可能有点肉麻,我总觉得放心不下你。如果你想达到什么目标,相信我,不论那是什么——乔鲁诺,我会为你做的。”
说完,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看着逐渐镇定下来的米斯达,乔鲁诺轻轻点头。
“杀人”这个字眼,总是过于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在过去,这词语未免离他们太远——最起码,是离一个普通的中学生太远,就像最近发生的一切,他始终不会料到。
是啊,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
除了命运,没人知道有什么在咫尺的未来等候着。
打开经线的那一瞬,是梭子引导纬纱从中产生的裂隙穿过。
弓箭手松开弦的刹那,箭沿着一条早已存在的轨迹滑行。
悬顶之剑从被挂上房梁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落下,剑只是回到了所有剑最终该去的方向。
只有命运知晓自己的结局,以及如何走向自身。
但它是一个盲目的神,它从不操纵织机、辨认风向或是磨断绳索。
命运沉睡着,不知道谁的手在什么时机会将它摇醒。于是,它只会选中那个始终清醒着、始终准备着的人,来做它的手。
而他知道,现在就是那时机,他有了这样的觉悟。
……
毫无征兆,也没给任何人留下预料的空间,子弹射出,乔鲁诺松开发麻的右手,那支空仓的左轮摔在地上。
随着那声枪响,屋内米斯达敲窗的动静停了下来。
乔鲁诺请求他帮一个忙,他自顾自地理解为要他动手杀人,没有想到乔鲁诺会选择一个平静的上午,不动声色地“借走”他的道具,亲自开枪。等他发现不对劲时,他已经被乔鲁诺锁在了屋子内。
他看向身后靠过来的身影,一个高大的银灰色头发的男人。还来不及问对方是谁,莫名的熟悉感让米斯达一愣。
接着,那人抢先开口,冷冷地盯着眼前的画面,却不是在对他说话,而像是在向谁人讲述,为这显而易见的场景作了一个多余的注解。
“乔鲁诺枪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迪奥·布兰度。”
是的,那宽大的身体猝不及防地倒了下去,如同一座小山轰然倒塌。乔鲁诺意识到,一颗如此之小的人造物也可以轻易地带走一个生物的性命。
父亲从正面倒了下去,但子弹没有一击致命,他那张为母亲所迷恋的俊美脸庞砸向地面,甚至没有造成眩晕,还有说话的清醒意识。
“您会感到空气稀薄,铁锈的液体灌满肺部,最后在窒息中死去——这是您肆意对待母亲的代价。”一个深呼吸后,乔鲁诺低声说。
奇怪的是,乔鲁诺此刻感受不到多少胜利或仇恨的快感,他将其归咎为,父亲的反应太过于平淡。
“冲动的小子,咳咳……怎么不向我问问她在哪儿?”此刻愠怒与疼痛上头,父亲的面部显得狰狞。
“我会自己搞清楚的,”乔鲁诺轻描淡写道,“我太久没得到答案,没有再问的耐心了。”
“况且,我实在无法忍受下去,您背叛了她,”他踱步过去,俯视着曾被他看作家中顶梁柱的角色,“难道您已经不记得对泰拉做过的事了,几天前,就在母亲的床上。”
被轻易地揭穿后,在父亲那丧失血色的脸上,逐渐出现了复杂而精彩的神色。
带着不屑和一些奇异的怀念,他嘶哑地低笑了出来:“‘背叛’吗……我不知道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这是她最没有资格跟我提起的词。”
“至于泰拉——塔兰泰拉?那是她不入流的人类的名字,”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陷入悠长的韵味之中,“说到这个,你说她得有多蠢?经历了这么多,她还是热衷于学着怎么做一个「人」。
“我不懂您在说些什么。您现在需要保持安静,然后永久地安眠下去。”
“嫌弃爸爸多嘴了?我亲爱的乔鲁诺?”
父亲睁大着猩红色的眼瞳,拿腔拿调地说着,那是在模仿母亲呼唤他的声调。
“再想想吧。”
他倒在泥土之上,斜侧的那只眼几欲撕裂眼角,凝视着天空的最深处,甚至没有分给他一秒钟视线的空余。他的嘴唇几乎没有翕动,声音仿佛从汩汩冒出鲜血的血洞中传出,嘴角却高高扬起,好似在嘲弄着上天。
“再好好想想她是谁。”
“别学她犯蠢,我知道你记得一切。”
记得……一切?
不,乔鲁诺很确信,他没有刚刚父亲所说的任何相关记忆,他只当那些是临死之人的胡言乱语。
他忘记过什么?
乔鲁诺脑海深处的某个层块即将被撬动之时,世界赶在那之前做出了巨大的变化,天开始破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