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顺应天行之道,便是自己的道。
修行之路,无非二字:一曰持,二曰舍。持者,日积月累,滴水穿石;舍者,去芜存菁,取舍有道。能持不能舍,终为所困;能舍不能持,终无所成。
——这句话,是孟阁主手札里写的,不过出处并非是他,而是他师父,似乎是什么圣临宗之人。
圣临宗,那是什么宗门?
洛魂正想着,忽然传来吱呀的开门声。他回头,看见伊伊披着旧袄,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阿兄,婆婆熬的姜汤,趁热喝。”她把碗递给他,目光落在那排七零八落的木桩上,“又劈坏几根,你岂不是又得去山上寻树木砍了来?”
洛魂接过姜汤,喝了一口,笑道:“伊伊放心,来年我把攒的树种都种下。”
“才不是说这些呢。”伊伊给自己掌心呵了一口热气,小声道,“我只怕阿兄太辛苦。”
洛魂看着雪地里小小一团的妹妹,心里分外柔软,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不辛苦。练这些,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伊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雪光,亮晶晶的。
“那我也要好好学药学医。”她说得分外认真,“以后阿兄受伤了,我就能治好。”
洛魂愣了愣,随即弯了弯嘴角。
“好。”
他把碗递还给伊伊,催促她回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木桩。
月光洒落,雪地洁白,那些或深或浅的痕迹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一个少年的故事。
明天,他还会来。
后天,也会。
日复一日,持而不舍。
……
冬日悄声漫步,年关也随之愈发接近。
药田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茅屋顶的冰凌越挂越长,在日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这天儿啊,是越来越冷了。
入冬以来,老翁裹着旧袄,蹲在灶边烤火的时间一日长过一日,于是这把火的重任从伊伊暂时全权移交给了老翁。寻常时分未生火做饭时,便靠烧木炭取暖,有时天气好些,晒了干柴,便靠烧柴火取暖,可以省些木炭。
镇上渐渐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扫尘与祭灶,由购置年货而衍生出来的集市也出现在镇上的大街小巷。
老妪带着伊伊进镇采买,洛魂被伊伊磨了耳朵,便也赋闲一日,跟了去帮着提东西。
集市里人声鼎沸,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灯笼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孩童的嬉闹和零星的鞭炮响,大约年兽还不及来,便先一步被吓跑了。
老妪在一处卖香烛纸马的摊前停下,挑了些供神用的物事。伊伊蹲在旁边,好奇地看用红纸包着的香与黄纸折成的元宝,还有雕着龙凤图案的红烛,甚是精巧。
“婆婆,供神有用吗?”她小声问。
吴婆婆笑了笑,道:“有用没用,谁说得清呢?但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总归有它的道理,心里头有个念想,日子过得也踏实些。”
伊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跟着挑了一对小小的红烛,说要供在灶王爷跟前,保佑爷爷身子骨硬朗些。
洛魂站在一旁,看着那对红烛出神。红烛贴着红纸,雕着“福”“寿”之类的字样,喜庆得很。
很久以前,在东柳村的老屋,每逢年关,母亲也会买这样的红烛,供在堂屋的神龛前。那时候他不懂这些,只觉得好玩,追着妹妹满院子跑,母亲便大声唤着别碰着烛火。
只是如今,那烛火早灭了。
他怔怔地站着,直到老妪唤他,才回过神来。
“牙崽,发什么呆呢?”
洛魂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文钱,也买了一对红烛,揣进怀里。
待回到院落,老妪带着伊伊张罗着祭灶的事,老翁坐在火堆边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指点几句。洛魂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又去院角抱了一捆干柴进来,先前他早已将之烘得干透,烧起来旺,也没什么烟,不伤眼睛。
这几年冬天冷,木炭紧俏,属于有钱也难买的货物。眼瞧着存量不多,干柴倒是有不少富余,便暂且不烧木炭,改烧干柴。
晚饭后,老妪点起了红烛。烛火摇曳,映着墙上那张新贴的灶神像,暖融融的光铺满了整间屋子。
伊伊学着老妪的模样,蹲在烛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念念有词。那张小脸认真得很,嘴里念叨的,大约是保佑婆婆婆婆身子好、阿兄平安之类的话。
毕竟,小丫头的世界就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