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丝散乱如瀑,在苏璃身后飞扬。林间特有的湿润凉意包裹着她,却丝毫冷却不了她胸中翻腾的热浪。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耳膜,与奔跑的脚步声、风过林梢的呜咽交织在一起。而她像一道追逐光亮的影子,在幽深的绿意中穿行,无暇他顾,所有的意念都凝聚在前方,尤其是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深的墨绿色——那是背靠崖壁的竹林。
正是此时,耳畔除却风声,似乎还有什么更深入人心的声音?
是……琴音。
对的,琴音。
是她,也只能是她。
苏璃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随后的剧烈撞击,仿佛是要挣脱束缚,跳向那琴音的源头。
那琴音清泠而幽远,如冰泉初融,似寒月流霜,正从那杉木修竹林之外的光亮处流出,弥漫在这晚春微凉的空气里。一时之间,像是风儿也泛起了愁思,缱绻地打着转儿,诉说着那段时日里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
眉间雪。
是《眉间雪》!
这熟悉的曲调,瞬间打开了记忆尘封的闸门。彼时初识以后,二人距离的迅速拉进,便是这一曲《眉间雪》玉成。
“是不是,每种感情都不容沉溺放肆,交心淡如君子……”
去年苏府湖畔,卯正三刻的晨光熹微。颜霜一袭白衣,席地而坐,瑶琴横陈膝前。那双执掌音律乾坤的素手,压于琴弦,静待她的唱词合音。那时,自己是如何的窘迫?脑中天人交战,懊悔着为何要嘴碎提起词句,在仙子面前强装风雅,却又被那双骤然亮起、染上人间气息的眼眸看得无处遁形。
那份近在咫尺的、因喜欢而生的笨拙与心慌,穿越时光,再次攫住了苏璃。于是,本不敢越过冷杉与苍竹防线的笨蛋,终是重启了她的步伐,虽是轻慢,但在向前。
琴声如流水,淙淙淌过心田。那指法依旧臻于完美,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落在心弦。曲调开篇淡淡的愁思,在她指尖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苏璃看见了一间木屋,似乎与记忆中完美重合,却又似乎在岁月长河中逆流而上,比记忆中还要更光鲜。于是目光穿过摇曳的竹影,落在屋前檐下。
一袭白衣。
依旧是那抹纯净无暇,胜雪欺霜的白。
有一人侧身对着她,端坐琴前。晚春柔和的日光穿过竹叶,在她如墨的青丝和素白的衣袂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低眉敛目,指尖在七弦上勾、挑、抹、剔,姿态清绝,一如当年湖畔那个从孤高清冷坠入人间逐乐的琴师。
“只道是,那些无关风花雪月的相思,说来几人能知?”
似乎,自己就是在这熟悉的旋律中,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用那带着娇柔软糯、却努力唱得婉转稳当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将这曲中故事唱给她听。情至深处,眼眶沾湿,谁又比谁更心动?
所讲述的那个关于师徒羁绊、生离死别、循环往复的孤独故事以后,便得颜霜一句幽幽的叹息,道是“情之一字,世间谁人又能说得清呢?”
对啊,情之一字,如何能说得清呢?
如这曲《眉间雪》,早已不是单纯的乐曲,而是她们相知与心动瞬间的载体,是刻入彼此灵魂的印记。
苏璃屏住呼吸,纷飞冗杂的思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她只是痴痴地看着那个白衣身影,看着那在琴弦上飞舞的、曾被她暗暗羡慕的如蝶指尖。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回溯,又在此刻交汇。
“穿过落雁修竹,看过月升日暮……”
琴声依旧,但抚琴之人似乎心有所感。许是暗中的目光太过灼热,穿透了时空与距离;又或是这曲调本身,早已连通了彼此的心绪。
铮——
一个略显突兀、带着一丝微不可查震颤的音符,打破了原本行云流水的韵律。
琴声,戛然而止。
林间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下风过竹梢的沙沙低语,和彼此间骤然清晰的心跳声。
琴师抚琴的手指,停在了冰冷的弦上。
她没有立刻看向她所知的方向,只是静静地维持着低首抚弦的姿态,仿佛在确认那闯入的气息并非幻觉。山间微凉的风,轻轻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拂动着凝固的空气。
然后,她缓缓抬首,如同徐徐展开的画卷,终于一双映着竹林光影、深如古井的眼眸。
她的目光,就这样穿越了十数步之遥的距离,穿越了分离的岁月与各自的风霜,稳稳地、沉沉地落在了苏璃的脸上。
没有惊呼,没有言语。
相顾无言,唯有万般心绪在眼波间流转。
一人鬓发微乱,气息未平,眼中是星火燎原般的炽热思念与重逢的欣喜;
一人白衣胜雪,静坐琴前,指尖犹带清寒,眼底那惯常的淡然如薄冰乍裂,以及那冰层之下汹涌翻腾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复杂情潮——
是琴音被断的微嗔?
是久别重逢的悸动?
还是更深沉的、被这曲调和眼前人彻底唤起的、关于湖畔、歌声、故事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