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薇好像忽然清醒过来,这几天郁郁缠绕在她心头的腐烂气息如同被清风吹散了一般,一瞬间头脑清明,整个人摇晃着向后退了数步。
周连山垂下视线,看着那个承载黑色蝴蝶的爱之箱。黑色雾气止不住地从缝隙处向外逸散,触碰到桌面上铺着的法兰绒桌布,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旁边贝拉接待的年轻小姐似乎在诉说对哥哥的担忧,轻盈的浅绿色烟雾一缕一缕像春天的柳芽似的从盒子里轻飘飘流出些许,和黑烟碰撞,将前者消弭于无声。
周连山伸手掂了掂这个爱之箱,发现它格外地沉,往下沉坠的手感仿佛这是一块坚硬的铁块,内里蝴蝶的转动似乎仍未停止,摸上去有颤动的触觉。
义卖会进行到高潮,泰拉小镇上的人们情不自禁想要舞蹈起来。律动的舞曲在会场里响起来,似乎有小伙子在拉手风琴,周连山的思绪随着音乐声,远远飘散开去。
前线战事正酣,留守在后方的妇孺们难免有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担忧、焦虑、思念都算是正常且正向的,因此呈现在爱之箱里的效果是轻盈的蓝色、绿色,订婚了的少女对未婚夫的爱恋更加无可厚非,于是爱之蝶为她展现出美丽的粉红。只有僧薇,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乡人,她不崇敬战争,否认战争的意义,不尊重为了战争付出生命的士兵们,因此爱之蝶承载着彻头彻尾的负面情绪,展现出恶臭的黑色。
爱之箱承载的这些不同情绪,表现出的不同姿态,究竟有什么样的深意?
用棉布包裹住已经盛满感情的爱之箱,周连山把它们一一收好,听见在华尔兹的背景音乐中,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姑娘们!太太们!先生们!听我说!”梅莉夫人提着裙子站到舞台上,扯着嗓门和她热情洋溢的笑容,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连手风琴的声音都小了不少,“我们今夜欢聚在这里,可不仅仅是为了享用美食和音乐!还记得吗?咱们要为前线捐款。所以,我特地想了一个好方法。”
梅莉夫人和她家那个白胡子足有十几公分长,但头顶却一根毛也没有的先生对视一眼,得意洋洋地说道:“今夜咱们这里义卖金额最高的小摊,能够派出一位姑娘来为今日舞会领舞!”
泰拉小镇上这些金发碧眼,风华正茂的姑娘们瞬间哗然起来——要知道,今夜的舞会上不仅有姑娘太太和老得上不了战场的老先生们,还有不少从圣玛丽医院里痊愈起来的年轻伤兵。经历了战火的洗礼,他们虽然衣着破烂,不修边幅,但总好像有说不完的关于战争的话,把在圣玛丽医院里帮工的年轻姑娘们都迷住了。
“真搞不懂,”僧薇心有余悸,捂着胸口撑在桌子上,“本来就是义卖,一点好处都没有还要付出精力去跳舞,太没意思了。”
莉莉安深表认同,然而贝拉却双颊飞红,似乎对跳舞很有兴趣的样子。
周连山环顾四周,在思考这是不是必争头筹的一件事。卖出更多的爱之箱,能够收集到更多的情感,对于蝴蝶邮局而言意味着什么尚不可知。让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在蝴蝶邮局里越来越丰沛,同时意味着小镇上的居民们能够留存更多积极向上的情绪来应付缺少物资的战争后方生活——不过今夜义卖的钱全部都要捐赠出去,那么多爱之箱,看来老威廉要狠狠心疼一阵了。
莉莉安看他发呆,一挥手:“嘿,想什么呢?难道你也想去当领舞?”
周连山笑起来,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甜美的女声打断。艾瑞斯提着裙摆向他们这个小摊一路小跑过来,身边带起的风将她红色的鬈发扬起,白皙饱满的脸颊上流露出充满欢欣的笑容,一双绿眼睛在室内比白日更加迷人,她的裙摆扬过的地方,没有人的视线不放在这个穿着绿裙子的精灵身上。
艾瑞斯风风火火扑过来抱住莉莉安:“莉莉安!你真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说服我爸爸让我夜里来参加舞会!天呀,我太想跳舞啦!这里谁能比我更会跳舞?谁会比我跳起舞来更迷人?没有人!”
任凭是谁这样说多少都显得有些自恋,但这些话放在艾瑞斯身上却如此合时宜,以至于连思绪被打断的周连山,都和大家一起莞尔起来。
他把梅莉夫人刚才的话转述给艾瑞斯,后者果然激动起来:“太好了,周,那你们一定要拔得头筹,我想当领舞!”
贝拉眼里才刚刚燃起的光芒又熄灭了,她扑了扑灰色的麻布裙子,继续做着手头上的工作。
但义卖会上的所有人都太忙碌,莉莉安忙着和漂亮的艾瑞斯说话,僧薇大为惊奇,菲利克斯两兄弟不知道去找哪个漂亮姑娘说话了,周连山则正在思考如何才能赚到最多的钱——没有人注意到贝拉轻微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