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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清泪(季老师の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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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的降临为尚城笼上一层暗色,月亮被墨色遮挡半边,撒下的月光便大打折扣。季常殷支着脑袋按下笔记本电脑上的空格键,画面里的人物有了动作。在静谧的孤寂中,耳机挂在头顶,每一丝细弱的声音都被放大了百倍千倍。似一场恍惚的童话。

或许她本不该冒险来看这个,毕竟林大小姐睡眠浅人尽皆知,离了她更是草木皆兵。而那睡眠浅的人此刻就躺在一墙之隔的床上,睡得孤苦伶仃。

不知道是否会被发现……她愿意赌一把。毕竟大概率也是最后一把。

“你想不想看看另一个视角的她?”耳机里季常洲的声音带着电流声,不甚明白,却又清晰可辨。

大脑放空一瞬,季常殷看到林虑微不可察地点头。不知道当时身处她对面的季常洲有没有看到,反正他自顾自地讲了下去。

“她小时候啊,学习成绩挺好的,就是不喜欢和别人交流,甚至几乎可以用木讷来形容。”她看见季常洲的视线扫过来,又很快移开,“不过我们爸妈都是大学老师,尊崇‘放养式’教育,不怎么特别关心孩子。记得有一次爸妈带我们去游乐园,我们都很开心,只有她似乎闷闷不乐。当时我年纪小还什么都不懂,现在想起来,她大抵是有点恐高。”

季常殷忽然想到在忘忧园内,海盗船上升时的那只温热的手,那声轻软的“别怕”。有人胆大好奇跃跃欲试地四下张望,有人握着身前栏杆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可那个人总会不遗余力地往她这边靠近,把一腔热忱毫无保留地给她。

她看到林虑抬手又抿了一口手中咖啡,动作比平日里沉重。睡觉之前看似无厘头的一句问题“你恐高吗?”在此刻有了缘由。

“她初二那年之前,我们家其实挺不稳定的,父母偶尔会因为工作原因去往其他城市,虽然不是经常,但每一次都要办转学。那年大概是我高二,他们怕影响到我高考,就在尚城定了下来。”季常洲新点的一杯咖啡到了,他伸手接过,“可以说我们都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之处——毕竟她原来就是个闷葫芦,被欺负了、被表扬了、受委屈了、得奖励了从来不跟我们说,我们也只当这一次转学和往常一样。”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样子吗?

林虑第一眼见季常殷,是一个新来的转校生在30℃的高温天气里穿着春秋季校服的外套做自我介绍。听她说,她对自己的第一感觉是淡泊和清冷。

像是生长在雪域的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季常殷听她说这句话的第一感觉竟然是释然。

也许林虑已经记不清当年的真实情形,但她记忆中对自己的印象依然是美好的。她早已忘却了当年的稀碎往事,那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哪怕带来了不好的后果,并非出自她的本心。所以此后纵有千般万般不好,都不该加诸于她身上。

所爱之人从不是罪恶深渊的缔造者,她只是自己的救世主。

仅此而已。

“那天回到家,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起遇到的事。她说,她在巷子里遇到了一个挺有趣的人,现在看来,应该是你。”

听不清林虑说了什么,甚至不能确定林虑是否开口,可季常殷直觉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季常洲笑了,“你救了她,对吗?”

“是。”这一声被完完整整地收进设备里,又完完整整地通过耳机传入季常殷的耳朵。好像掷地有声,好像很坚定。

季常殷忽然有点想哭。有那么一瞬间,她后悔自己的决定,后悔置之不理甚至推波助澜地让季常洲和林虑见面,后悔以保护为名的做局。突然发现了,八年里成长的不止有自己,还有另一个人。

小巷深处,蜷缩着身子蹲在角落无人问津的女孩,花了十四年找到了她的救世主;时光遗忘的角落,那女孩与苍天对赌,举棋胜天半子,赢得一次重逢。那么季常殷,你要裁去多少时间和精力,才能再去邂逅一个机会,让破镜重圆、覆水得收?

“可你真的救了她吗?”季常殷第一次见这样的季常洲,慢条斯理地说出最残酷的事实和真相,刻意攻击对方的心防。

“善良勇敢的林大小姐……”季常洲漫不经心地抬眸,“你可曾想过,那夜的小巷,心念一动乐于助人,不是救赎,而应该是……补偿?”

隔着屏幕都能够被牵动的情绪。季常殷不敢想象身处其中的林虑当时该是怎样的心痛。原以为救了一个人,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才是推动她跌入深渊的罪魁祸首,换谁都会吃不消吧。

“后来她跟我谈起你的次数越来越多,从食堂吃饭的占座和邀请,到运动会八百米结束后的那一个拥抱,接连几年的烟火新年。我才知道,她这样的人竟也会罕见地跟父母要一盆小薄荷,亲自忙前忙后地浇水松土,硬生生把那盆薄荷照顾得金贵成了金薄荷,问也就是一句,她喜欢薄荷。

“其实真正喜欢薄荷的人……应该是你?”

——你知道吗?薄荷的清香真的很迷人。

——很好闻,而且我感觉好适合你。

冰封的记忆慢慢解冻,雪水流淌,潺潺而下。

不,喜欢薄荷的人也不是她。她只是随口一提,说好闻,说适合她,只是没想到那个人记了这么久。整整八年。

季常殷送给她的那条薄荷叶吊坠,她几乎每天都戴在颈间,头一次感觉如此炽热,炽热到仿佛会灼伤人的皮肤。

那时的忘却和惊讶,轻飘飘地抹去了多少送礼人的执着呢?

她好像从未想到过。平生头一次怨恨自己的脑子,记不住东西。

“后来她又带回来一盆多肉,粉色的叶子,肉嘟嘟的,说是朋友托她照顾……”季常洲步步紧逼,“也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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