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围略显尴尬,于天的到来本就是这场集会的重要一环,进场之时第一时间关注她的宗主们微妙地被晾着,看她同一个小辈说话,而这小辈确实是这场典礼名正言顺的主人公,也挑不出错处。
齐宛很快反应过来,迅速回礼道谢,反倒是旁观的云冕直愣愣地僵在原地,打量的眼神上上下下游走了好几遍,最终落在姜振清露出的那一侧眉眼,不知从何而来的熟悉感还没蔓延开,与对方目光相接的瞬间,那眼神中一种令人恐慌的陌生感就汹涌袭来。云冕猛地低下头,莫名的心烦意乱间,忽略了外面又一串礼官的唱词,只听到齐宛惊呼一声,低低念了“情关”两个字。
云冕听的不甚清晰,混乱地想着情关是什么仪式环节,下意识便反问:“什么情关?”
对面的姜振清倒是听清了,瞥一眼云冕微微皱眉,心道难道真有点认出我来了,怎么慌成这样?慌的礼官报万象阁主的时候就失去听力了,秦观和情关听着也没那么像吧。
“秦观?”格外清晰的两个字再次从齐宛口中吐出,姜振清看到她不敢置信的表情,很难想象秦观的真容是长成了什么样子,让人震惊至此。
姜振清转身回头,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看见一张日思夜想的脸,一张在心底藏的越深反而越清晰的脸,一张跟已故亲朋爱侣一模一样的脸。
师兄?
姜寒?
秦观?
姜振清静静站在原地,一瞬间似有山呼海啸,又万籁俱寂,思维停摆,气血逆流,这一刻万事与她无关,她只看得到眼前一人。
一万年,几刻钟,也可能只是三两个呼吸间隙,失去概念的时间在大片的空白中流过,赞於菟语气略带迟疑的传音恰到好处地解封了停滞的脑子。
“你从前的道侣……不是死了吗?”
死了,当然,玲珑塔中他偏开头坠下去,没能看到的最后一眼刻骨铭心,纷乱的回忆野火燎原般烧起来。
这是谁?世上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就算是双生子也有细微的不同,所以姜振清能确认这是同一张脸,形貌上没有任何差异,甚至可以怀疑是剥了姜寒的皮戴在了秦观脸上。
然而人是不同的,他的身形仍像青竹般挺拔,气质却不再温润如昨,雪白的法衣纤尘不染,风吹动间才露出金银暗线密织而成的粼粼波光。一块质朴莹润野趣横生的璞玉同一块精雕细琢璀璨耀目的金镶玉的区别,不是与她相知相随的师兄姜寒,是顶级六宗掌权者之一的万象阁主秦观。
可他腰上那把剑要作何解释?
秦观腰间只挂了一把剑,不是那把誉满天下的天阶十二品君临剑,而是一把寻常的八品灵剑——对于万象阁主这样的一宗之主八品实在是有些不够看,结合这把剑的外观,应当只是作为装饰。
众人大都这样想,除了姜振清。没人比她更熟悉那把剑了,那是她晋级地阶炼器师后费心劳神全力以赴打造出来,赠予姜寒的。种种细节一清二楚,握柄和重量同姜寒十岁时的随身战剑,刻纹来自两人幼时的过招木剑,两颗鹤顶彩四颗金耀石严丝合缝地卡紧,这样一把流光溢彩的宝石剑,单说外观,不是姜寒喜欢的类型,此刻却格外适配秦观,恰到好处地衬出一股清雅的贵气,仿佛本就为他量身打造。
是敏锐的感知力让姜振清察觉到陌生,也是敏锐的感知力,让她察觉到陌生中的熟悉感。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人?如果不是一个人,有什么渊源、沾了什么秘法能够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如果是一个人,当初为什么不来找她?难道是不记得她了?
连续无解的问题中目光开始有些涣散,掠过随侍的法衡,瞥到门外露出的半边车驾,琥珀石挖雕而成的车厢没有一丝拼接的缝隙。
脑中尖锐地嗡了一声,姜振清的记忆力太好,好到初入萍水时车童说的“公子吩咐,先来后到,请这位小姐先行”一个字都不会记错。
想起了这一句,眠龙渊底那一句“你到底是谁”也紧跟着浮上来,这下连耳中也响起了不可控制的嗡嗡声。
不能暴露身份,不说云冕齐宛,掌门汤归也在席中,她的身份不会一直瞒下去,但绝不是现在暴露。姜振清勉力克制,只是五感都在逐渐失控,躁郁的灵气在胸口翻涌,想要冲上去近距离观察每一处细节,开口解决所有疑问,在身躯的僵硬颤抖被注意到之前,手腕突然传来滚烫的灼痛。
察觉到她的异样用灵力拉住她的是温巨,熟悉的火属灵气率先唤回了触觉,失温的攥紧成拳的手松了松,而后才听见已经在重复第二遍的传音:“冷静,你看他太久了。”
温巨也是对这张脸有印象的,虽然只在桃园拍卖会上有一面之缘,但容貌的确出众,同姜振清挨在一起很是相衬,对他来说不难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