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淮妴了然,看来那里藏着人,他们没有动,静静地看着院内。
院内有九口大缸,中年男人端着血水往缸边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可完全不成词句,不似正常语言,观他神色,状若痴傻。
可说他痴傻,他端着血盆又知道害怕,即便在封闭的院内,也不忘左顾右盼,在没有看到人后,才小心翼翼拿起缸中的瓢,舀了半瓢血水,一边念叨着正常人听不懂的话,一边往面前的缸里滴血。
夏季日长,这会儿太阳还没有落意,可偏偏就那九口大缸不在阳光之内,被院墙分割下,如阴阳两途。
男子耐心地滴着血,半瓢血水这么一滴一滴流逝,需要一刻钟不止,他的手却半点不抖,极有耐心。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随着男子滴血落了四缸,太阳渐渐西下,天色越来越沉。男子本似痴傻的形貌在他的无比郑重中,转化成孤身修道永不言弃的精神,平静而蕴含力量,竟有一种太阳因他落下的感觉。
得道高人,也就是如此吧?
等到日暮时分,中年人总算是将血水都尽数倒完,最后一缸时,还慎之又慎地把整个盆都放入水缸内,再拿出时,盆就不见血迹了。
这个步骤,和普通人清洗盆没什么两样,把他方才那一个多时辰的高人感破坏了不少。
有一种,抓到传销头目演讲后嫌弃地甩开手中传销品的怪异感。
孟淮妴眼中浮现疑惑,也是分不清中年人究竟是有着信仰的人,还是有着病情的人。
她看向身边的拓火君,以眼神发问。
拓火君以眼神回答:不知。
此时方才离开的已经弟子悄然赶回,隐在暗处,不知带来了什么消息。
黛禾可能是怕被陈天师发现,没有进来。
孟淮妴打算再观察一会,只见中年男子把干净的盆又放回门外,再回到房内,拿出烛台,取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一刻钟后,已经画好,他把烛台放于地上,自己在烛火后盘膝而坐,闭目修行起来,似在吸收天地灵气,看起来虔诚至极。
这要是再看,不是要到什么时候结束了,孟淮妴看向叶松,示意掩护离开。
出了院子三十丈后,黛禾跟来禀告:“我与那弟子都跟丢了。不是有人扰乱,那人应是受过训练,善于利用环境甩脱可能存在的尾巴。”
这不能说黛禾无能,本来跟踪人就不是必然能跟到的。不过能甩脱同样受过训练的黛禾,看来那人受的训练很是不俗。
黛禾思索稍许,又说了自己的判断,“我觉得他好像料定了会有人跟踪,提前拟定了逃跑路线。”
闻言,孟淮妴琢磨着,心中有了个猜测,当下没说,只道:“那人若是料定有人跟踪,就会从宅门前开始迅速离开。而陈天师弟子能及时跟踪,则说明今日不是陈天师等人第一次盯梢,不是第一次知晓有那人的存在。”
拓火君看出她的打算,谨慎道:“不可打草惊蛇。”
孟淮妴下巴微抬,一身张狂显现:“别管我。”
话落,人已没了影。
拓火君无奈,立刻跟上,却没有再劝,眼看着她又回到宅内,毫不遮掩,从天而降一脚踢飞仍坐在地上修行的男子。
见到外人,男子面色大变,立刻爬起要逃。隐蔽处却出现两道身影,将他擒住。
两人后头,走出一个仙风道骨的七旬老头,其面目清冷,乃高不可攀之相。
不消说,正是陈天师了。
他须发皆白,脸型瘦长,眼神明亮。盯梢被打断,他声音依旧平和:“绥匀郡主,有何指教?”
他神态有礼,肢体却半点不动。
陈天师德高望重,自与他齐名的尹天师在十年前亡故后,他就成了大尧道教道行最高深的人物,传言已半步登仙。
权贵们自然知晓这都是传言,但无论信不信修道能成仙,心中也多多少少放不下成仙长生的想法,也就都乐意给陈天师脸面。
陈天师自己呢,需要自抬身份,便不对超品以下行礼,更不会对小辈行礼。
别人都不计较,孟淮妴也不能计较这个,她豪迈一笑,道:“能见到陈天师,看来你我有缘,既然同在查深坑案,不如互通有无?”
陈天师看向已经被制服的中年男子,道:“郡主就是这样查案的?”
黛禾将中年男子下巴卸了,以防他嘴中c毒自裁。而后把房中烛火点亮,映得院内也更清楚些。
陈天师面上看不出喜怒,声音还是平和,这话听在耳里,像是认真问的,绝无它意。
但若真把这话当作并无它意地答了,那可就自矮一截。可若言语犀利地反击,又更是落了下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