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只有顺利,再无明枪暗箭,与他做皇子时全然不同。
文耀帝走了很久很久,也不觉累。到了承天门前,他才终于停下脚步,张开双臂,任由单德将黑袍取下,露出他一国之君的威严面庞。
步履稳健,毫无阻挡地,走入承天门。
那一刻,他不由感叹:“到底是老了……”
底下人当即说他年轻。
可他明白,到底是老了,才会想要忆往昔。
往昔的称帝之路,哪有今日这般踏实?
从现在回顾,将他的漫长谋夺皇位之路缩成几句话,似乎他的继位之路,顺利安稳。
可实际上,他差点彻底失去继位资格。
当时的蒋家,出了一女为贵妃,蒋贵妃颇为受宠,还帮助先帝除掉了霍皇后。
那个时期,蒋家看起来确实平庸,只不过助先帝干下这么一件大事罢了。虽因蒋贵妃得宠,而福泽蒋家家族几乎所有人,但却无一人把心思放在正道上,没有一个具有大才的。
曾经乔寰也是这么认为,不曾把一介宠妃的家族放在眼里,目光着落于其它与自己竞争皇位的兄弟身上。
先帝给了他吏部尚书之位,却也给了一个哥哥十万兵权。建国后,得封赏者众多,更有各路地位不俗之人在分别支持着一些皇子。
他在兄弟之间,几乎成了个最主要的靶子。
躲着明枪暗箭的生活中,在二十六岁那年,他差点就丧命于有着十万兵权的哥哥之手。
是蒋知,现在的皇后,背弃哥哥救了他。
她满目迷恋地告白:“殿下,我不想嫁给你哥哥,我想嫁给你。”
当蒋知不顾家中反对,真的嫁给他后,从此,蒋家也不得不换个皇子支持。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蒋家早已暗中支持哥哥,在哥哥的帮助和指示下,蒋家安稳地在暗中发展着势力。不止是蒋贵妃从先帝那得去的好处,还在朝中铺上了不姓蒋,但随蒋家效命于哥哥的官员,有些人,他甚至以为是他的。
随着蒋家的支持,这些人手,全部都成了哥哥枉为他做的嫁衣,在蒋家的扶持下,他打败所有兄弟,继位为帝。
可后来,当一些官员仍与蒋家密切联系时,他才惊觉,效命于哥哥只是托辞,那些官员从来效命的,都只是蒋家。那么当初所谓在“哥哥的帮助和指示下”的话,就不太可信了。
然而一直以来,蒋家人都是看着傲慢,对外蛮横,实则对他多有顺从。他饲养着蒋家的野心,蒋家也就顺竿接受饲养;他要打压,蒋家也就顺从趴下,只在暗中去咬旁人。
以至于他也分不清,蒋家究竟是真的平庸,只是贪图权势,还是仍在藏巧于拙,另有所谋。
也不知是年纪渐涨,还是皇后对他的爱意越来越少,他近年对蒋家越发感到不安。
存着这份不安,他就想起了哥哥死时看向他的眼神。
那样的平静,明明是败了,却像是在看蝼蚁。
当时的他只顾愤怒,现在想来,那道目光,像是在等着看他灭亡,也像是在无声地嘲笑:这嫁衣太大,你穿不住。
想到这,皇帝突然心中郁结,眼前发昏,在原地站了片刻,眼前渐归清明,抬眼就瞧见了远处走来的皇后。
那张张扬的脸,携着一抹微笑,满头珠翠被阳光照耀得流光溢彩,映照得她有如青年人的明媚。
可在珠翠微动打下的点点阴影中,皇帝恍惚觉得,那笑容中不仅再无爱意,还带着点轻蔑。
彷佛他不是皇帝,是被蒋家人瞧不上的其他人。
他不由怀疑起最初——究竟是因为蒋知爱他,蒋家才支持他;还是因为蒋家想换他支持,才让蒋知爱他。
他沉下脸,心中想着,必须施以重压,将蒋家一举铲除了。
——
当最后彻查的命令落到蒋卫头上,心知蒋家谋反的孟淮妴才明白,原来蒋家人之前只是铺垫,目的在于将事揽到蒋卫身上。
既然蒋卫揽事,那么安潭必然可以无忧,她放下心来,不必再寻他法。
午后,已收拾妥当赶往辉源府的蒋家马车上,多了一人。
是在朝中发言的几个蒋家人手派了一名代表,来寻蒋卫。
其心中惴惴,面上钦佩:“四少爷料事如神,今日这番,可是为了让圣上派您前往?”
他们是昨夜才收到蒋卫指示的,白日没有与蒋卫交流过,硬着头皮按照蒋卫指示去做,却不太清楚蒋卫目的。
蒋卫点头。
那官奉承几句,请教起来:“不知圣上为何会派您,其中可有门道,还请四少爷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