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重近死后得谥号“平康”,夫妻丧葬所有事宜皆按极品规制,毫无短缺,皇帝又有诸多言行哀悼,尽显敬重铭记之心,让人心深感宽慰,直言殷家为良主而死,死得其所。
可百姓不知,红刀兵成了散沙。
那年孟淮妴六岁,孟倚故提及过心中猜测——皇帝有意将红刀兵打散,分于各军。后来,红刀兵有大部分战死沙场,百官嘲笑是带兵的将军无能,不会用殷家培养的精锐,白瞎了人才,可死都死了,多说无益。
现在,锦盒内这枚两刃染红的枪头,显然在呼喊着曾经那段辉煌的历史。
孟淮妴凝视许久,心中有许多思绪,繁杂浮起。
她拿起枪头,照着烛火低语:“你是殷家人么……”
可是殷家,分明没有后代。
心中一一想着殷家所有人的资料,最终停留在怪病缠身而亡的两岁孩子和衡居王府大火两件事上。
拓火君的所作所为,显然认为皇帝是凶手。
殷无名死后,还有殷重近,民间对殷家满门的敬重并未减少,甚至神话到满门战神的高度,不容许任何人反驳,包括殷家自己。
百姓在激烈地追捧着心中的神,又因两任衡居王都是一夫一妻制且取向女,夫妻之间的爱情亦是令人动容。英雄人物还一心一意洁身自好品行高尚毫无可指摘之处,就更得许多女子狂热喜欢。
在那个时期,确实称得上“只知两任衡居王,不闻两任护世皇”。
现在看来,殷家灭门一事,文耀皇帝确实有很大的嫌疑。
孟淮妴甚至想不出,身为皇帝,不灭殷家的理由。
可惜啊可惜,当百姓想将一个人奉为神明的时候,连那个人自己,都没有拒绝的权力。于是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那么,在皇帝认为殷家必除的决心中,两件事相比,殷家显然让两岁的孩子假死更容易做到一些。
况且也只有满门真的被灭了的大仇,才足以支撑一个孩子蛰伏多年,养成要造反的目的。
说起来,还从未问过拓火君的年岁。
他的寿短,莫非就是因为吃了假死药?
孟淮妴试图找到那个传闻中早已死亡的孩子与拓火君的联系。
听闻,那孩子的尸体入葬后,平康王梦到孩子哭喊“我走不了”,于是找了奇人异士寻求破解之法,民间百姓也有许多推断。
如此持续五天,平康王夜夜梦到,众人提到的许多办法里都离不开焚烧,认为孩子的灵魂被困在残体中,焚烧尸体方能转世投胎,于是平康王亲自将孩子挖出火葬。
现在看来,最后的火葬,一定不会是亲子。
可埋后挖出,是如何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到更换尸体的?
这看起来,不像是假死药能做到的。
难道世间真有易容术不成?
蓦地,孟淮妴想到殷家人都有一项能力——
用百姓的说法,殷家满门战神,后嗣定亦是战神。
依她看来,后嗣便不是战神,也该在战场出现才对。
可拓火君那张脸,未在战场上出现过。现在被称为战神的,是连穼啊!
虽然连穼并未战无不胜,但根据姜迟那夜所言,偶有的不胜之局,分明是连穼故意为之。
若有易容术,这些可就都能解释通了。
几个月前,边境又有动乱,那时拓火君的离开,除了要处理门中事务外,或许还有大将军身份该做的事?
二人外表上的唯一相同点,是肤色。至于身长……孟淮妴没有检查过拓火君的鞋。
另外,连穼的好友林不复,是荷苓省粱沂郡人士,与炼器厂同在一省……
但那样逼真无瑕的易容术还是太过不现实,孟淮妴并不想以此解释一切,把心中疑点留存,她起身将枪头上的红洗掉,而后走出房间,到甲板上扔入水中。
冬日的天这会儿已经黑下,在夜色中,河面上有星星点点的灯火,表示着或大或小的船只正在航行。
有船离得近了,船上乘客的谈话声便能传给耳力好的人。
“听说了没?蒋家那个蒋卫,得到亡灵原谅后,还出钱出力,开了一家医馆,免费为所有受到过强|暴的男女提供身体和精神治疗,若是带着官府定案文书的,还可得到精神抚慰费四万合。”
“这谁不知道,啧啧啧,蒋家四少爷可真是天底下难得的敢作敢当的好儿郎……”
孟淮妴正想听听现在民间怎么看待蒋卫,那人的说话声却被两个人同时打断。
一个道:“又不是他做的恶,他‘当’什么,他这是大义为哥哥赎罪!他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的!”
一个道:“屁!天底下的好儿郎多着呢,哪难得了,他个罪人之弟算什么!一群蠢货,这就被收买了!”
不过被如此善举收买的人心终究占据大多数,质疑和辱骂的声音很快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