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之后,我望着始终垂泪的许茹艳,终于沉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她是否愿意挺身而出,当众澄清全部真相,撕开吕晓明虚伪丑恶的面具,为苏教授夫妇洗刷冤屈?许茹艳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她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慌乱躲闪,内心充满了恐惧、怯懦与挣扎,久久无法开口。在漫长而煎熬的沉默之后,她才终于咬紧嘴唇,声音微弱发颤、吞吞吐吐地挤出一句:‘如果……如果苏教授夫妇一定要这样做,我……我可以配合。’”
闻听此言,整间屋子的人瞬间神色一凝,刚刚稍缓的气氛再度沉了下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婉清更是又急又气,当即忍不住失声低呼,声音里裹着满满的错愕、不解与深深的失望,带着难以掩饰的痛心与愤然:
“她……她什么意思?听这话里话外,全是勉强与退缩,半点主动认错、弥补过错的心意都没有!难道到了此刻,她依旧不肯勇敢站出来,说出真相,为自己亲手犯下的大错负责吗?”
“可不是?”王丽丽眉宇间骤然涌上一股愤懑之色,语气里满是恨其不争的急躁,“我当时一看她那副畏畏缩缩、勉强敷衍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顶到了脑门,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指着她一字一句地质问:‘许茹艳,你的良心难道被狗吃了?你忘了今天下午在竹吟居,当着苏教授夫妇、严教授和我的面,你是怎样一副慷慨激昂、义愤填膺的模样吗?你当时字字铿锵、泪流满面地发誓:‘我怎能眼睁睁看着我的恩人,忍受如此滔天的委屈与不公?!即便失掉学业、失掉一切前途,我也要为他讨回公道!’那时,你口口声声喊着的那个‘恩人’,是玩弄你的感情、骗取你的身心、利用你的信任、最后又绝情抛弃你的吕晓明!是那个阴险歹毒、满口谎言的豺狼虎豹!为了这样一个欺骗你、践踏你、榨干你所有价值的伪君子、假恩人,你都甘愿赌上学业、不顾一切、奋不顾身,甚至愿意为他冲锋陷阵、颠倒黑白!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你真正该感恩、该守护的人,是当年在你走投无路、濒临绝境时,匿名给你捐款、救你于生死边缘,却始终不求分毫回报的章海天!你听信谗言不分是非,亲手毁了他的学业和前途,现在却连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澄清一句真相、还他一个清白的勇气都没有?许茹艳,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海天当年拼尽全力对你的救命之恩吗?!’’
“问得好!”
一向沉稳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老严此刻也难掩神色动容,他猛地向前半步,目光锐利地直视王丽丽,语气急促地追问:“她是怎么回答的?”
王丽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一脸的无奈与唏嘘:“被我这般厉声质问后,许茹艳整个人都缩了下去,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脸颊烧得通红,连耳根都红成一片。她双肩紧紧瑟缩着,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连抬头看人勇气都没有,声音细弱得像蚊蚋,支支吾吾、最终断断续续地挤出了一句苍白又荒唐的话:‘这……这是不一样的。’”
“这怎么就不一样了?!”
婉清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愤懑与不解,猛地站起身,眼圈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痛心与质问,她紧紧攥着双手,声音微微发颤:“难道……是因为那个无耻又歹毒的吕晓明,毕竟是她曾经动心过、付出过的人;而默默匿名救她于危难的海天,她连一面都未曾见过?还是说……事到如今,她心里依旧放不下对吕晓明那所谓荒唐可笑的‘爱情’,宁可辜负救命恩人,也不愿去揭穿那个毁了她、害了她、利用了她的豺狼?”
“师母问得一针见血!我当时也是这般追问她的,意思几乎一模一样。”王丽丽轻叹一声,神情复杂地回忆道,“许茹艳被这话一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弹了起来,脸色涨得通红,又急又痛地连连摇头,声音都破了音:‘不!不是这样的!他那样玩弄我、欺骗我,从头到尾根本没把我当人看!我要是还对他有半分爱慕与幻想,那我许茹艳也太下贱、太不值钱了!我……我只是……’
“话到嘴边,她却再也说不下去了,连说了好几个‘只是’之后,突然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里裹着蚀骨的屈辱、无尽的悔恨、难以言说的恐惧,还有万般纠结的无奈,声声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看着她这般有苦难言、痛不欲生的模样,再联想到吕晓明之前对她那番狠厉绝情的威胁,我心头猛地一沉,一下子理解了她的苦衷。
“一旁的韦教授也轻轻叹了口气,悄悄拉着我走到另一间屋子,关上门后,才压低声音,语气沉重又无奈地开口:‘姑娘,我无意为自己的学生辩解半句。她确实铸成大错,造成的后果难以估量、更难以挽回。可你也要替她想一想——这件事的所有细节一旦公之于众,茹艳立刻就会成为整个燕园,乃至整个学界的笑柄。走到哪里,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议论。她的情感、名节、清白、尊严,都会被人扒出来无情嘲讽践踏,这一生都再难抬头做人。你该明白,这些于一个女子而言,是比性命更重的东西。何况她老家地处偏远闭塞的农村,她曾与我说起过那里的严苛风俗。若是风声传回故里,她必会被污作□□,父母颜面尽失,甚至会逼她去死,连两个弟弟的婚事都会受牵连,再也抬不起头做人。而吕晓明那人,若真如你所说那般歹毒阴狠,事情一旦闹开,他必定会不择手段把谣言往她老家传,还要添油加醋说得更加不堪,把所有脏水全泼在她身上,让所有人都指责她,却没人再追究他的罪责。所以,她若真挺身而出澄清真相,结局只有两个:要么身死,要么心疯。即便侥幸不死不疯,这一生,也彻底毁了。姑娘,并非茹艳不愿澄清、不愿赎罪,而是这真相,她实在承担不起,也澄清不起啊!’”
“那海天呢?!苏教授夫妇呢?!他们就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乐黛云猛地一拍桌沿,霍然起身,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彻骨的寒意与激愤,声音因极度的痛心而微微发颤,却字字掷地有声:
“尤其是海天!他才是许茹艳货真价实的救命恩人,那般出类拔萃、纯粹干净、品格高尚,是我们中文系百年难遇的天才苗子!他的学识功底、他这四年扎扎实实的研究成果,别说本科毕业,就算直接授予博士学位都绰绰有余!可如今呢?他人音信全无、生死未卜,就连最基本的学籍、最该拿到的本科毕业证与学士学位,都要被她许茹艳一手毁掉!我们中文系所有领导、老师,为了保住海天的学籍与毕业资格,前前后后做了多少努力,顶着多大的压力,费尽了多少口舌心力,差一点,就全被她闯下的祸事毁于一旦!她是单纯,是愚蠢,是轻信于人,可这一切的苦果,凭什么要让无辜之人、甚至是对她有再造之恩的人来替她扛?凭什么让真正善良、真正优秀、真正无辜的人,为她的糊涂与软弱,付出一生都无法挽回的代价?!”
我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乐黛云这番话,句句都道出了我心底最真切的感受与不平,竟让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唯有重重颔首。孙玉石、老严与费振刚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婉清甚至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清脆的掌声在屋内漾开,带着一股解气后的舒畅与欣慰。
王丽丽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赞同与敬佩的光芒:“乐老师说得太透彻了!这话简直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当时也是这样跟韦教授说的,我还特地对她道:‘许茹艳是您的学生,您心疼她、处处护着她,这份心意我能理解。可海天呢?他是苏教授夫妇的亲生儿子啊!他真心实意对许茹艳施以援手,匿名相助,到头来却被许茹艳恩将仇报、肆意伤害,一片赤诚被践踏得面目全非,如今连学籍、连前程都岌岌可危,连一句公道都讨不回来。苏教授夫妇看着儿子蒙冤受屈、生死不知,心里又怎能不疼?怎能不委屈?怎能不怒火中烧?这份锥心之痛,又有谁替他们着想?又有谁来为他们买单?更何况事情即便闹到这般地步,许茹艳又是贴公开信又是发传单,把整个燕园搅得流言四起,苏教授夫妇却始终顾全她的脸面,没有当众撕破脸皮,只是把她请到竹吟居,耐心讲道理、摆事实,一步步点醒她。她若连这份苦心都体会不到,那这份自私与凉薄,和吕晓明又有什么分别?韦教授,您一定要明白,真正毁了许茹艳的名节、清白、尊严,甚至要毁掉她一生的,从来都不是海天,更不是苏教授夫妇,而是吕晓明那个衣冠禽兽!追根究底,也是许茹艳自己识人不清、一步错步步错,亲手把自己推入深渊。她种下的恶果,理应由她自己吞咽。所以她今后就算真的死了、疯了,那也是自作自受,与海天、与苏教授夫妇没有半分关系!她自己犯下的错,就该自己站出来,堂堂正正承担责任!’”
“说得好!”
一旁的老严禁不住击掌叫好。她望着王丽丽,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的欣慰之色,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与感慨:
“王丽丽啊,你如今看人看事,真是越来越明白、越来越透彻了。这番话有理有据,风骨尽显,的确没有辜负中文系诸位先生的教诲,也没有辜负三年前我对你的点醒与劝诫。”
王丽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几分酸涩与感慨:
“是啊,我比许茹艳幸运太多了。当初若也有人能在她迷途之际点醒她,或许她今天,也不至于落到这般万劫不复的地步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又接着往下叙述:“我这番话落下,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就连隔壁房间里,许茹艳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也骤然停了,显然,她将刚才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韦教授沉默了许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姑娘,你说得对。海天和苏教授夫妇,都是这件事最直接、最无辜的受害者。尤其是海天,蒙受了这般天大的冤屈与委屈。苏教授夫妇无论采取什么方式,为儿子讨回公道、洗刷污名,都是天经地义、堂堂正正,旁人无可指摘。他们若是决意公开真相,我保证,茹艳绝不会再有半句辩解。若有需要,我愿意以她导师的身份,出面为他们作证。倘若事情真到了必须茹艳亲自站出来澄清的地步,我想,她也不会再拒绝。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全都由她自己承担,与苏教授夫妇没有半分干系。’”
王丽丽漫长的叙述终于告一段落。屋内骤然静得异乎寻常,只听窗外晚风拂过竹林,发出瑟瑟的轻响,似叹息,又似低语。众人紧绷的神色都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像是听完了一段沉郁已久的公案,纷乱的情节、纠结的是非,在这一刻似乎有了某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可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汇聚过来,带着一种微妙的凝重,齐刷刷地投向了我。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避开这一道道目光,久久凝望着西窗外的竹林。夜色深沉,竹影婆娑摇曳,一竿竿青竹在晚风中轻斜摆动,墨绿的枝叶交错叠映,凝成一片朦胧的苍黛,风过处簌簌起伏,宛如无声翻涌的浪。
渐渐地,眼前那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竹影,竟在暮色里缓缓幻化——
先是那条裹着零碎零钱、带着一抹温润淡绿的手帕,在眼前隐约浮现;
再是海天当年忍痛割爱、视若珍宝的梅花牌手表,寒光微闪,历历在目;
最后,是海天那道如破晓晨光般坦荡纯粹、磊落明亮的笑容,清晰地映在竹影之间。
而林间不绝于耳的瑟瑟风声,也在耳畔悄然变调,隐约化作他当年爽朗清亮的笑声,伴着诚挚恳切的话语,在心底一遍遍回响:
“我要是不把这笔钱捐出去,这些书可就真的白读了!”
“怎么能说是白费呢?那位同学好转了,正在康复中,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终于,我缓缓转回身。目光沉稳地扫过屋内一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庞,在每个人脸上稍作停留,最后定定落在王丽丽身上。我凝视着她,语气平静却分量千钧,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王丽丽,烦请你明早前往韦教授家中,转告许茹艳同学。只要她承诺从今往后彻底置身事外,不再煽风点火、推波助澜,我们便不会追究她任何责任,也不会将此事真相公之于众。”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写满了意外与难以置信。婉清更是猛地一怔,当即失声脱口而出:“老头子,难道……就这样算了?”
我唇角牵起一抹苍凉而释然的苦笑,目光望向远方,声音低沉而温和,一字一句,清晰如刻:
“我记得四年前的那一天,海天恳请咱们为他捐款之事保密时,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生之路,本就布满荆棘,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又何必让她的肩头再多扛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呢?”
我微微顿住,指尖轻轻抵了抵眉心,神色平静却带着学者独有的宽厚与悲悯,语气沉缓而通透:
“正如孙主任方才所讲,事到如今,即便许茹艳收回公开信、当众澄清原委,燕园之内关于海天学籍与学业的议论已然四起,是非曲直,终究要靠听证会公心定论。既然真相自有法度与公理来印证,我们又何必再以牙还牙,将一个已然迷途知返的女孩逼至绝境,让她用一生的名节、性命与前程,来背负这道永难卸下的枷锁?”
西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细的响动,似是一缕微风穿竹而过,拂动了满庭竹叶。屋内众人也随之轻轻一震,一股深沉而动容的情绪,如潮水般在每一张脸上缓缓漫开。
婉清仍是心有不甘,眼眶一红,上前半步急声道:“可是,海天他……就这样白白受了……”
我抬起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臂,止住了她未说完的话,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
“老伴儿,这也是海天的心意。此刻他若在场,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做出同样的选择。”
这句话如夏日里一阵清凉晚风,徐徐拂过,缓缓抚平了婉清眼底翻涌的焦躁与不甘。她怔怔凝望着我,眸心微微一颤,先前紧绷的眉眼一点点松开,眼底的急切与愤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软的潮意。眼眶悄然泛起微红,睫毛轻轻颤动着,良久,才从胸腔里吐出一声轻而绵长的叹息,声音带着一丝微哑,却异常沉稳笃定:
“王丽丽,你回去转告许茹艳——所谓名节、所谓清白,说到底,都是顶顶没用、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一个人最珍贵的,从不是脸面够不够光鲜、名誉够不够体面,而是灵魂够不够干净、够不够纯粹。海天当初拼着自己受累,也要救她一命,不是让她往后一辈子钻在名誉、清白这些死胡同里瞎折腾,更不是让她消沉绝望、寻死觅活。他是希望她好好活着,活得敞亮、活得坦荡、活得有价值。她要是再这样自暴自弃,那海天当初的一番苦心,就真的活活被她糟蹋了。”
话音一落,屋内众人皆是一震,脸上动容之色愈加深重,望向我与婉清的目光里,尽是由衷的敬重。孙玉石微微颔首,神色肃然;乐黛云不自觉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费振刚则重重一拍膝头,慨然叹道:
“你们这一家子啊!难怪中文系全体同仁,都心甘情愿为你们拼上这一回——值!太值了!”
婉清环视众人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老严身上,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轻却格外坚定:
“老严,你还记得吗?四年前,你第一次跟海天讲‘傻子精神’,他当时就跟你说,自己这辈子,就甘愿做这样的‘傻子’,若是不这么活,这一生就过得毫无意义了。”
她涩然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楚,更有满心的骄傲与坦然:
“而我……只有陪着他一起当‘傻子’,才有资格做这个‘傻子’的妈。”
话音刚落,西窗外猝然传来一声细弱而破碎的呜咽。那声响压抑在喉间,颤颤巍巍,像被晚风撕扯着,里面裹着翻涌的悔恨、沉甸甸的愧疚,又混杂着骤然醒悟的滚烫感动,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直直扎进每个人心里。下一秒,一道单薄身影猛地掠过雕花窗棂,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一头扎进夜色中的竹林,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紧随其后的另一道略显苍老的身影也快步追了上来,步履匆匆却带着急切,正是韦教授。她一边追,一边扬声喊道:
“茹艳,慢一点,等等我……”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便隐没在沉沉的竹影与夜色之中,只余下一阵渐远的脚步声,消散在风里。
屋内众人先是齐齐一怔,片刻之后,眼神纷纷恍然,彼此相视间,都已明白了窗外发生的一切。孙玉石轻轻吁出一口气,那声喟叹低沉而绵长,满是唏嘘与沉重,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尽的复杂慨叹。他缓步走到王丽丽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平静地说:“姑娘,辛苦了。回去歇息吧,明早不必再去韦教授家了。”
窗外,竹影在风里轻轻晃荡,竹叶相擦的细碎声响,混着远处偶尔掠过的夜风,把整座院子衬得更深、更静。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夜色,愈发浓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