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跟我们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是检查有什么问题吗？”

杨静和却摇头：“并没有出什么事，检查也一切正常，医生说，我们很健康，怀孕很容易。”

姜云意好像预感到她要说什么：“但是？”

“但是我却不想怀孕。我、我，”杨静和斟酌着词句，“我去检查的时候，正好有人被推进了产房，她看起来很痛苦。在此之前，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生育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穆夏永远不会经历生育这种事，但他明白杨静和的言外之意。

无尽城的每一个人好像天然就接受到了年纪就会准备恋爱和繁衍后代，就像刻在他们身体里的基因程序，或者流水线上的一道工序，是必定要去做的。

时至今日，还没有人对生育这件事提出反对。

人类科技和医学发展至今，早已足够尽力消除女性生育的痛苦，并大幅度让女性在生产时的死亡率接近于零。实际上，在建立无尽城之前，人类已经几乎摒弃自然的生育方式。

人类的末日不是在某一天突然降临的，而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类渐渐完全丧失了生育能力。不只是人类，还包括地球上的许多生物。

所以一开始，末日是以生物灭绝开始的，当人类找到生物灭绝的原因时，才意识到接下来面临灭绝的是自己。

尽管经历了漫长的时间，但人口锐减已经肉眼可见，后来是越来越频繁的社会动乱。

当人类发现这件事已经无法挽回时，只能冒险不顾可能出现的伦理问题，大范围利用科技繁衍，并且尝试用基因编辑的方式恢复人类的生育能力。

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带来的却是新的更严重的问题。人类基因是一个复杂且庞大的宇宙，贸然用科技制造出来的大量人口，就像某种第一次试验的劣质产品，反而给社会带来更重的负担。

但人类终于还是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经过几代人的基因改造，新生人类已经和自然繁衍的人类相差无几，生育能力也在慢慢恢复。

可末日无情地降临了，人类早有准备，逃离了地球，除了他们这群被遗忘、被抛弃的人。

无尽城建立以后，市政府宣布暂停人造人，而是采用传统的生育方式。只有这样，当科技再出问题的时候，人类，或者说无尽城里的人，至少能够繁衍下去。

“我并不是害怕生育的痛苦，”杨静和说，“我害怕的是，我从来不知道这种痛苦的存在，直到我亲眼看见。”

姜云意轻轻握住她的手，接着她的话道：“我们不是机器人，但从我们诞生的那一刻，我们的一生早在我们还是一枚胚胎的时候，就被刻写在我们的基因之中。也许，我们和机器人唯一的区别只是我们拥有血肉之躯。”

“基因是会遗传的，”穆夏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即便如今恢复了自然生育的方式，刻在我们基因里的东西依旧会一代代传下去。曾经赋予他们基因的是大自然，但现在，是人类自己。”

穆夏不由打了个冷战，他已经不大记得末日究竟是如何降临，如今想来，也许是人类自己一手促成。

人类想要繁衍的不仅仅是人，还有所有灭绝的生物。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人类承担起了神的工作。

“我想，也许一开始，人类就应该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新的生命总会在这个宇宙的某个角落再次诞生。”杨静和压低了声音，似乎怕惊动了谁，“无尽城正在做的，是重复人类过去的路。”

那个玻璃屋中被制造出来的一切生物，真的应该存在吗？人类能够完全掌控所有生物的基因吗？

杨静和望向城外荒芜的世界，目光似乎穿透几乎所剩无几的大气层，投向那漆黑的无边无际的宇宙中。

“生命诞生之前的地球，是不是就是这副模样？我们只是走入了一个轮回，回到了原点，一切重新开始。”

可那又怎样？即使无尽城里的人自食其果，也许也要等到数百年上千年之后。他们现在又能做什么呢？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杨静和拒绝生育，会发生什么呢？

杨静和无疑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收回目光，意识到目前最紧要的是自己的处境。

“我觉得很奇怪，这些话我不敢对温荣说，只敢告诉你们，就好像也是一种基因本能。”

“你准备怎么做？”

“也许我应该和他谈谈？”杨静和征求姜云意的意见，“毕竟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我应该让他知道我的想法。”

杨静和是无尽城第一个做出这种决定的人，穆夏直觉她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但谁也不知道这个结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