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舞云从这巴掌里尝到了恨,一种彻骨的恨,因为她毁了这个女人几十年来受尽屈辱维系的、所谓的幸福。
她毁了陈红霞作为女人的信仰。
“你还有脸朝他笑!”陈红霞死死压着声音,嘴唇几乎不动,似乎这样就能遮羞,但她控制不住发抖的身体,周遭刺探的目光扎得她面皮发疼。
闲言碎语传到林家大宅,她没忍住,非要亲眼来看一看。
直至前一刻她都无法相信,从小听话的女儿竟然为了那样一个男人,背叛了整个林家。
林舞云静静看着陈红霞,她其实不怨她什么了,反而是陈红霞顶不住林舞云的目光,躲闪着,愤怒着,羞愧着。
她上前死死绞住林舞云的手腕,兀自有些神经质地叨念:“你跟我回去……你必须跟我回去!跟你爸爸道个歉,一切还来得及!”
林舞云已经不会因为陈红霞的话感到伤心了。
她用力挣开了陈红霞,改口道:“林夫人,你走吧,如果让林正清知道你来找我,他会把你打得很惨。”
林夫人三个字,割断了她与陈红霞的血缘。
陈红霞的双眼往外凸了凸,面皮扭曲地低吼:“不要脸!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林舞云对林家的新女儿说:“带她回去,照顾好她。”
女孩怯怯看了林舞云一眼,有些怕,也有些憧憬。
林舞云无法左右他人的人生,转头迎向一直以来如苍蝇般缠着她的那些目光。
她站在盛夏烫人的日光下,大声道:“这本是我的私事,既然大家都这么有兴趣,那我只说这一次。”
林舞云挺直背脊,扬声:“我,林舞云,早与廖家退婚,我与谁在一起都无伤道义,也不触犯法律。”
说完,她迎向那道灼灼的目光,迎向江海。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林舞云不后悔。
她与江海不该是偷偷摸摸的关系。
她要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要过想过的日子,做尽想做的事。
事实上,江海觉得林舞云是对的。
感情若总要藏着掖着、偷偷摸摸,何尝不是在否定自己。
教书育人,育的究竟是什么?
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活明白。
可一个内心自洽、言行合一的人,一个能以身作则的人,能带给孩子的,远比知识更多。
那是一种从容,一种底气,正如此刻站在那里的林舞云。
从此以后,他都陪着她,纵着她,说过了,他会在下面给她兜底。
当德行有亏四个字挂在一个老师身上,会有什么后果?
首先是同事们开始孤立她。
办公室年长的大姐理直气壮地批评:“林老师,昏头也要有个限度,你这样我们很难再跟你共事。”
这间办公室里谁没得过林舞云的好处?从前谁敢这么跟林舞云讲话?
不过是看她再也回不了林家,连同从她这里得到的实惠也一并忘了干净。
然后是家长们抵制她,甚至冲进校长办公室,要求解散舞蹈队。
这一幕与当初他们要拆了水果摊何其相似,刘校长气得拿不住保温杯,跳起来喷:“管天管地管人家谈恋爱,妈祖都不庇佑你哦!”
等人走了,刘校长找林舞云谈话:“你放心,舞蹈队学校是不会解散的。”
林舞云:“谢谢你,刘校长。”
刘校长摆摆手:“不说这些,你自己调整好心态。”
林舞云点点头。
江海这一天的生意不怎么好,林舞云从学校出来时脸色也不怎么好,但他们没有对彼此抱怨这糟糕的一天,而是在夜幕降临后,手牵着手,慢慢走回家。
他们从牌坊底下经过,那东西立了千百年,依然牢固,千百年后的这个时代对女性的恶意一点没少。
“江海!”小林老师鼻尖一翘,宣布,“我是不会放弃的!”
江海很喜欢这样的林舞云。
鲜活的,绽放的林舞云。
*
家长们的联名信呈到了教育局,林舞云每天认真备课上课,即使舞蹈队里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少,她也没有动摇。
江海的水果摊日日颗粒无收,但他没有太多的情绪,每日最后的工作是将水果清查一遍,好的给老人留下,坏的直接扔掉。
就这么守着这个铺子,守着林舞云。
几天后,教育局的发函直接送到刘校长桌上。
刘校长看起来更苍老了,话在嘴边说不出口。
林舞云拿起信函,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刘校长:“小云老师……哎……”
林舞云问:“刘校长,我今天就得走吗?”
她被停课了,具体归期未定。
刘校长叹气,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林舞云一时也说不出什么,用眼神宽慰校长。
她收拾好东西,挺直腰杆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经过很多班级,经过很多学生,经过操场,走出校门。
不到放学时间,但赖保安为林舞云打开大门,让她堂堂正正走出来。
“谢谢。”林舞云说。
赖保安挠挠头,不知该回什么。
江海看着提前下班的林舞云,不用问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立刻开始收摊,开车带林舞云回家。他们无声地拥抱,仿佛要将彼此刻进骨头里。
许久许久,久到江海以为林舞云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了她的小小抱怨:“好难啊……”
怎么就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