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特伯奧爾凱德市,北側工業帶的邊緣。
雲層下的風帶著潮冷的鐵鏽味。諸葛梁收起機械摺疊翅膀,從一片廢棄倉庫的屋頂輕巧落地。盔甲像退潮一樣沿著皮衣的縫線收回,虛擬雄鷹繞了半圈便化作一段幽暗的光,鑽回卡門主機的機身裡。
他把主機塞回外衣內側,像把一把昂貴、危險、但在此刻必須保持沉默的刀收進鞘。
手機震了一下——訊號回來了。
諸葛梁撥出去,電話幾乎是秒接。
「我到了。」他語氣乾脆,「別讓我在街上站太久。出來接我。」
電話那端的呼吸停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你……真的到了?你在哪?」
「你家附近,兩條街外。」他掃了一眼路口的路牌與便利商店燈箱,「南邊那家加油站旁邊的巷口。穿外套,低調點。」
「我現在出去。」瑪莎麗絲的聲音繃得很緊,卻比剛才更清醒,「你別亂走。」
他掛斷電話,靠在巷口陰影裡等。遠處車燈一閃一閃,城市的噪音像一層永遠關不掉的底噪;但他站得穩,像已經在腦內把整座街區的出入口、監視器角度、最短撤離路線都畫完了。
不到五分鐘,一個裹著帽衫的女人匆匆跑出來。她先左右張望,像怕下一秒就有鏡頭把她釘死在網路上;直到視線撞上諸葛梁,她才猛地停住。
「你……諸葛梁?」她壓低聲音,仍像在懷疑這是不是某種惡作劇。
「如假包換。」他走出陰影,目光掃過她發抖的手與過快的呼吸,「別站在路燈底下。帶路。」
瑪莎麗絲咬緊牙,轉身領著他穿過兩個街口,繞開主幹道,從側門把他帶進一棟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民宅。門鎖、警報器、攝影鏡頭一樣不少;她輸入密碼時手指甚至有點不聽使喚,但她還是把門打開了。
室內燈光昏黃,空氣裡有微弱的暖氣味與電腦長時間運作的熱。她沒多說一句,直接領他下樓。
房間像被螢幕光照亮的洞穴:幾台螢幕並排,論壇、語音頻道、新聞推播在不同視窗裡流動。瑪莎麗絲關上門,才像終於把外面的世界隔開。她轉過身的瞬間,背脊仍舊竄起一層寒意——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眼前這個人出現得太「準時」、太像一個從不失約的災厄。
「你既然來了,就代表你答應交易。」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像在談判,「但在此之前我得知道——我到底在跟什麼人合作?你到底是哪一邊的?你寫劇本罵極權,卻在網路上用那種保守主義的口吻爭吵?你到底是個有良知的自由派,還是個偽善的保守派****?」
諸葛梁聽完,竟然笑出了聲。他拉過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像在欣賞一個把世界想得太乾淨的小孩。
「聽著,小丫頭。」他收起笑容,眼神像刀,「這就是你們這些整天泡在社群網路裡的人最可悲的地方。腦子裡只剩兩條路:不是黑就是白,不是左就是右。」
「我不屬於你們那些見鬼的政治標籤。」他指了指螢幕上那些關於州法的新聞推播,語氣冷下來,「如果你非要給我一個定義——我是個自由意志主義者。」
瑪莎麗絲怔住:「什麼意思?」
「意思是,」諸葛梁一字一句,像把釘子釘進木頭裡,「我極度厭惡任何試圖把手伸進我口袋、或者伸進我褲襠裡的權力。」
他敲了敲那條關於前進黨州法的標題:「我認可人民黨的那一套,因為我相信一個女人的子宮是她自己的私有財產,不是州政府拿來討好神的祭品。前進黨那群穿著西裝的神學瘋子,憑什麼用一本幾千年前的破書決定別人的醫療選擇?這就是暴政。」
瑪莎麗絲的眼睛亮了一瞬:「所以你同意衛斯理的做法!」
「別急著高興。」諸葛梁立刻打斷,嘲諷得毫不留情,「我同樣覺得你們人民黨那堆經濟管制和環保法案是徹頭徹尾的****。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我自己的,憑什麼要被政府抽走去養那些不工作的懶漢?我支持自由市場,也支持每個人家裡都備著一把霰彈槍保護自己的財產——但我絕對不接受他們那套令人作嘔的文化保守主義。」
瑪莎麗絲咬牙追問:「那你改麻將的事呢?你在網路上為了銷量大罵維護少數族裔文化的人,這難道不是極端排外?」
諸葛梁翻了個白眼,像聽到什麼幼稚到不值得耐心的笑話:「神啊,你真的以為我關心什麼文化同化?我把漢字換成英文字母,純粹因為這樣能讓更多人掏錢買單。我在網路上跟他們吵,是因為越吵演算法越推、知名度越高。那叫商業行銷,懂嗎?我才不在乎他們打麻將時喊的是『碰』還是『珀恩』,我只在乎我的銀行帳戶多幾個零。」
瑪莎麗絲被他直白到近乎無恥的坦率噎住,卻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人或許道德可疑,但邏輯清晰,底線硬得像鋼。
諸葛梁身體前傾,盯住她的眼睛:「所以我不關心你的政治正確,也不在乎保守派的神。我今天站在這裡,只因為兩件事。第一,我討厭看到這座城市的蠢貨政客用剝奪自由換選票。第二,」
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桌子,像敲定合約:「你承諾過的。等你那個偶像平安走出來後,你要在你的頻道上,讓你的三百萬粉絲知道,《唐吉訶德外傳:最後的騎士》是這個世紀最偉大的電影。這是一場魔鬼交易,各取所需。成交嗎?」
瑪莎麗絲深吸一口氣,終於重重點頭:「成交。只要你能阻止暴動,並把衛斯理救出來,我的頻道隨你怎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