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一部分人還在呼救。喊聲破得像被鹽水割過:「自己人!海騎團——我們是天騎團!救援!救援!」他們把「國旗」這個詞彙喊得特別用力,像只要把這個符號抬高,就能逼出一秒猶豫。
呼救聲還沒落下,前奏忽然「抬」出人聲——不是安慰,是宣告;不是給溺水的人聽,是給開槍的人聽。
而那人聲一進來,編曲反而更像在嘲弄:銅管在每句尾音故意做一個微小的滑音,像某種不必要的禮節性鞠躬;鈸聲刻意擦得很薄,薄得像笑,像「啪」地一下拍手——拍的不是勝利,是「你看,我們連這都做得很整齊」。
「長空無雲亦無煙,海平如鏡閃波光。轉眼陰霾忽籠罩,驚濤頓起暗穹蒼。
莫非天際落驚雷?或是海面閃寒芒?滾滾濃煙遮碧落,九天黯然掩驕陽。
戰況正酣生死際,捨身勇士氣高昂。滿腔熱血拋傾盡,染紅甲板漫血漿。
彈片橫飛亂掃射,一名海騎受重傷。憑藉不屈雄健膽,死撐殘息痛難當。
痛楚雙眸微轉望,恰見副長立身旁。竭盡餘力大聲喊:『敵軍主力可淪亡?』
副長聞言眶泛淚,激昂回應語鏗鏘:『兄弟安心敵主力,已無餘力再張狂!』
海騎聞言深感慰,露出一抹笑安詳。遺言切望報深仇,語畢氣絕化國殤。
『敵軍主力可淪亡?』此語雖短意深長。永遠深烙國民心,愛國之魂耀四方。」
還有幾艘小船忽然加快了划槳的頻率。槳葉拍水的聲音急促、慌亂,像把最後一點力氣都用來逃離那面旗——不是逃離敵人,而是逃離「自己人」。小船的船頭轉向,企圖拉開距離,可海面太平,平得沒有遮蔽;任何一點動作都像在白紙上劃線,清清楚楚。
海洋騎士團沒有靠近。艦身刻意停在一個不會被求救手摸到、也不會被求救聲咬住的距離。接著,一艘小艇被放下來,馬達聲很輕,很節省,像來做一件「例行公事」。
小艇靠近。艇上兩名海騎團騎士端起步槍,槍托頂進肩窩,槍口穩得像靶場——那種穩不是訓練出來的冷靜,而是早已把「對準」當成程序。
第一聲槍響,像把一塊木板當場劈開——「啪!」在空海上拖出短短的回音;槍口閃了一瞬白火,彈殼跳出來,叮一聲落在艇板上。子彈打進水裡,水面只濺起幾朵細碎的白花,像不願替「殺自己人」留下太大的證詞。歌聲卻仍端端正正地唱著「勇士」「國殤」,還在那種幽默得不合時宜的節拍裡,把每一下扣扳機都襯得像「表現得很好」——彷彿勇敢不是面對敵人,而是面對同一面旗時仍能毫不遲疑。
有人在水裡睜開眼,像還想確認一次現實,下一秒就被打回海裡;有人仍在喊「自己人」,喊到一半就變成嗆水的咳;那些想逃的船划得再快,也只是把自己從一個準星送進另一個準星——步槍的槍口只需要微微橫移,準星一落,扣扳機的節奏就跟著副歌一拍一拍地補上去,像修正彈道而不是修正良心。第二個、第三個騎士倒下去時,手還抓著救生圈;救生圈浮在水上,像一個個被留下的空洞。
有人想翻上小艇求饒,手剛碰到艇邊,就被一發子彈打穿指節。那隻手鬆開時,鏡頭拍得很慢:指尖離開艇邊的那一下,像把「同一面旗」這句話也一起放手了。
海面仍然平。平得像什麼都沒發生。只是水上多了幾個慢慢浮開的紅圈,像無聲的標記:這裡死過人——而且,無一例外,都死在同一面旗幟底下。
——下一幕,播音室。
麥克風前的播音員穿著整潔的制服,胸口別著徽章,聲音高昂得像要把恐懼踩成節拍。電波裡先冒出一絲很薄的底噪,接著他把「捷報」兩字咬得特別清楚,清楚得像可以洗掉海上的血:「各位忠誠的民眾、各位堅守崗位的同胞——捷報!特大捷報!」
他停一拍,像讓全國把心臟抬起來等。
「本日凌晨,我國天空騎士團於太平洋海域奮勇迎擊團結國航母編隊!在敵軍以多欺少、妄圖以艦載機群壓制我方之際,天空騎士團騎士不畏生死、以身許國,突破敵火力封鎖,精準打擊敵方核心艦艇!」
播音員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怕慢一點,真相就會追上來:「經確認——團結國航母編隊已遭徹底消滅!敵航母主力遭擊沉,護航艦艇多艘重創起火,敵機大量墜海!我國天空騎士團以英勇與智慧,再次證明:天空屬於大乾國!」
他最後用力一收,像把結論敲成鐵:「為天空騎士團歡呼!為大乾國歡呼!請各位民眾保持信心,持續支持前線,勝利就在不遠的前方!」
播報還在繼續,畫面卻切到行政院辦公室。燈光偏白,白得像為了讓每一行字都看起來「合規」。桌上文件堆得高,像戰場搬進了室內。字幕打出身份:「行政院長——傑森」
傑森坐在桌後,聽著收音機裡那段過分昂揚的捷報,眉頭一點點皺起來。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敲得很輕,像怕敲重了就會把某個不能承認的猜測敲破。
「徹底消滅?」他低聲重複,聲音乾得像紙,「怎麼聽都不像。」
他抬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地面騎士團騎士官——那名騎士官站得筆直,像把「不問」當成紀律。傑森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像在屋內埋一條細線:
「你帶人去查。不要走公開管道,不要驚動任何騎士團對口單位。」他停一下,眼神硬了一點,「我要真實情況。不是『可以公布的』,是『發生過的』。」
騎士官敬禮,回答乾脆:「是,長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