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中路,走过丹陛桥,胤禛的大驾通往“大享殿”,众人跟随。那大享殿屹立天坛之北,鎏金宝顶、蓝瓦红柱,在蔚蓝的天宇下,尤显壮阔。
在大驾中,胤禛缓缓走上那通向蓝天的汉白玉丹陛,走过了三层如太和殿般高的汉白玉台基,才终于仰头看到那座蓝色大殿。
身后所有人,都停在了殿前的广场上,遥望眼前的天空。胤祥仰看着胤禛,此刻心中也产生了难得的羡慕。
——越了解胤禛,就越知道聪明的代价——
胤祥又有些泪目,他为胤禛感动,一个什么都不想要的胤禛正往天上走去。不得不说,胤祥也和其他兄弟一样,一度羡慕甚至隐隐嫉妒过胤禛。
因为胤禛太聪明,说话做事都能坦荡太多,想要什么很简单很直接,也毫不掩饰,不受许多规矩束缚。然而胤祥只得和大部分兄弟一样,规规矩矩,以求一点别人的主动怜惜。
但越了解胤禛,就越知道聪明的代价,是无休止的苦闷与自我折磨。胤祥便很快退出了嫉妒胤禛的行列。
所以今日,虽然羡慕,在众多只有艳羡的人旁边,胤祥看着胤禛走上那无穷高的蓝色殿宇,又感动又开心。
可也因为胤禛被孤苦伶丁地裹挟在皇帝的大驾里远远直上,将先皇送进那个大殿,真正接过先皇的位置,仿佛也在把自己也送上最孤独而华丽的所在时,胤祥又充满同情。
他跟着行礼声再三叩拜,已经见不到胤禛,但他默默为胤禛流泪。
——胤祥和先皇也挺像的,都爱哭——
可胤禛什么都没想,他很聪明,可生来就是反应一件事不会很快,至少对自己的情绪判断不算灵敏。
此刻,他就是规规矩矩走着,想赶紧走完,然后离开这里,将胤祥重新抱回怀里,没有别的。
已在圆丘祭祀过,此处的祭祀就简单许多。胤禛捧着先皇的牌位,在礼仪官员的指引下迈入大享殿,经过又一重礼,最后将圣祖仁皇帝神位奉安在上帝神位之右,太宗文皇帝神位之次。
放下那刻,没什么感觉的胤禛恍地出现了一点难过,先皇八岁继位,后来送世祖(顺治)灵牌时就是走到这吗。
当时是不是还很矮,将自己父亲牌位放下时,按照先皇那样的性格,估计差点要忍不住哭。
胤禛看着先皇的牌位,觉得胤祥和先皇也挺像的,都爱哭。胤禛居然苦涩地勾了勾嘴角,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
又回头看了下自己以后的位置,先皇的另一边,嗯,虽然放在殿里都晒不到太阳,至少,不算太暗,胤禛感到满意。
终于放好,三跪九叩罢,胤禛不再看了,行完礼就退了出去,摆驾回宫。
胤祥也没想到这场典礼会这么快结束。看着胤禛大驾离自己越来越远,他觉得胤禛把自己丢下了。可是胤禛一般不会丢下自己,所以该怎样跟上呢。
思考了一会儿,胤祥还是跟着众人退出。才走出祈年门,突然旁边出现了李忠,胤祥明白过来,跟着离开了队伍。
曲曲折折地绕了一些时候,在某一刻还看见皇帝的大驾卤簿远远离开,可胤祥知道,胤禛在哪里等着自己。
——过去的一切都被胤禛洗得一干二净——
果不其然,远离了众人,自己被带回了斋宫,而后李忠就消失了。斋宫前赫然停着一座简单低调的暖轿,轿前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穿着简单,一身淡蓝长袍,转过身来向自己伸出了手。
“皇上就这么不喜欢穿龙袍,我感觉今日那件宝蓝色吉服袍很好看啊,你也不多穿一会儿。”胤祥迎上去,说着貌似抱怨的话,一边搂住胤禛的腰,趴在哥哥脖颈,吸了两口。
胤禛不说话,胤祥也很安静,天坛的风水总是很好,天比别处的都蓝得多,阳光温暖,风也和畅,他们相拥在一起,甚至舍不得说话,只想静静体验此处的温馨。
如果说非要在人生中选出一些难忘的场景,胤祥觉得他一定要选这一天,胤禛作为皇帝第一次祭天,回宫时半路逃跑,在斋宫前的静谧角落里与自己静静拥抱。
这一天,他觉得自己过去的一切都被胤禛洗得一干二净,心里的创伤在上天的庇佑下慢慢愈合,他可以安心地全然投进胤禛怀里,淡淡说上一句:哥哥,我是你的。
——自己多想陪他,和他一起看一次——
胤禛牵着胤祥,一起在天坛散步。选择将他招回斋宫,因为斋宫最安静,可以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躲过所有人,也可以让胤禛牵着胤祥在青天白日之下,再好好走一次今日走过的路。
这是胤禛在意识到大享殿那么好看时,唯一谋划的事:如果自己能只和胤祥走一次就好了。
将先皇牌位放入大享殿,是上一个皇帝彻底退位的标志,而只有后一位皇帝能抱着先皇牌位走上那云顶天宫。
所以这个世上,仿佛不会有两个人能同时分享这份走上去的喜悦,就算是两个皇帝也不能。一者的荣耀必须以一者的落幕为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