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亲自带人去退为了婚事预定的酒水和各种用度，不仅损失了许多银钱，还为了失信而一家一家地道歉。

杨卿君自觉此事是母亲替自己担了责任，不肯撇清关系待在家中，也跟着一一赔礼道歉。

等所有的事情处理完已经是第二日深夜了。

杨卿君沐浴更衣完毕，躺在木匠新打的，原本用于新婚的宽大床榻之上，疲惫地沉沉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一个很久都没做过，以为自己都忘了的梦。

梦中是杨府还未整修过的老宅，院子里没有池塘，只有杨父种的一些牡丹和金丝菊。

某日杨父收到家乡来信，匆匆忙忙地乘马车走了，三日后才归家，还带回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卿君，这是你的远房堂姐，易宁。”面容温婉的男人侧身，露出自己身后竹竿一样小女孩，同她道，“宁娘，这是我的儿子，杨卿君。”

年仅六岁的杨卿君左边站着一个打扇的粗使，右边站着一个提包的贴身侍从，后头还跟着一大串的仆从，颇有些前呼后拥的味道。

杨母不是没有其他小侍，毕竟女人三夫四侍的太正常了，但她从未让这些小侍怀过孕，所以杨父在家中说一不二，杨卿君也成了唯一的孩子，受尽宠爱。

杨卿君年纪不大，已经初初继承父亲的美貌，又因为家中财产万贯，自小娇生惯养，磕破一点皮都要请最好的大夫来看，养成了一副娇纵的性子。

他高高昂着头颅，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把人打量了一遍，从女孩枯黄的发梢看到她因为干粗活而突出的骨节，从鼻子里打出了不屑的一声冷哼:“又是来打秋风的？”

杨父顿时有些尴尬。

他从前是穷苦出身，为了供家中弟妹，卖身进杨府做了个侍从，因为出落得貌美，被家中老夫人挑中，给了二房的女儿做通房。

二房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杨府老夫人厌弃，众人分了家，一度穷困潦倒。

二房的这个女儿，也便是杨卿君的母亲，是个重情重义的，原想烧毁卖身契，放了杨父归家，杨父却一心想跟着杨母，不离不弃数年。

杨母头脑精明，饮风吞沙地跑生意，东山再起后，不忘难时的恩情，升了杨父做正房，一家人和和美美到现在。

杨父老家的人听说了这事，在一段时间里经常过来打秋风，杨父又是个心软的，不忍拒绝，把杨母和杨卿君都搞得烦不胜烦。

杨卿君对杨父那边的亲戚都没有什么好感，尽管眼前的女孩只是一个血缘关系浅薄到不行的远房。

“宁娘是个可怜的好孩子……”杨父不愿多说，含糊一笔带过后，又道，“从前家里帮过我，如今才九岁，我想照顾她几年，等她独立。”

这事杨母其实已经点过头了，但杨卿君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杨父杨母都对他宠爱有加，怕送进来一个女孩之后杨卿君多想，便还是决定争取一下他的同意。

年幼的杨卿君眉头紧蹙，用一种带着敌意的目光看着易宁，本想开口拒绝，但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了起来:“也不是不行，她当我侍从我就同意。”

“胡闹！”杨父立刻斥责道，“你一个闺中小公子，找个女子过来当侍从，说出去还要不要名声了？”

杨卿君扁嘴:“不行吗？”

杨父:“不行！而且这是你远房的小堂姐！”

杨卿君想了想，又道:“那她进了府，能事事听我的，我也勉强接受了。”

说着，他看向易宁，昂起下巴:“喂，你答不答应？”

平日娇惯杨卿君多了，杨父本来也不觉得有什么，杨卿君这么一叫，他才意识到当着易宁的面说这些多多少少有些羞辱的意味，愈发感到不安起来。

早春的风吹过院子半开的牡丹，带来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女孩着一身粗布短衣，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小脸毫无表情，一双黝黑的眼眸定定瞧着杨卿君。

杨卿君也看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些情绪来，却失败了。

她没有觉得羞辱，也没有觉得难堪，甚至并不觉得杨卿君这句带着傲气的话有什么问题。

“好。”女孩颔首，稀松平常得像只是同意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听你的便是了。”

这一听，便是十年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