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诀城,河下游。
天空剧变,轰鸣不断。所有人抬头注视着上方出现的大裂口,陈时易却蓦地偏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另一侧,远方城池腥气冲天,漫溢着不怀好意的气息,以他如今修为亦能感知到威胁。他半侧过身,下意识虚着一只手要拦在赵行舟身前。
赵行舟第一反应却是摸向胸口。
胸口的罗盘碎了。
他随手抚过陈时易的肩膀示意没事,几步掠地,一把捉住张沛岑的手腕。
张沛岑失神望着西侧的空气裂痕,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要反抗。被赵行舟快速剜去手腕上的队长神印后,才惊怒地甩开他的手,“你做什么!”
饶他怎么想,也想不到此妖会在这种时候偷袭他,难怪世人都说妖物阴险歹毒!
但是本该全队被送出境的现象却没有发生。张沛岑护着自己的手腕,僵硬站了一会,才意识到不对劲。
李凤生的罗盘同样碎了,她看着手中的碎片,虽有心理准备,还是心中难安,“第三层提前了,果然还是出事了。”
第三层起,入境修者不能再像前两层一样,剜掉组队印记就能出境,而是要去的固定地点。
但是照目前这个状况来看,那些传送地点是否还在生效也未可知。
第三层晋级,原队友印记至多维系一炷香的时间,紧接着封灵问道就会开启。赵行舟想,封灵问道中最有用的东西是城主旗,不能让不相干的人拿到,否则守城困难翻倍。
眼下还有这么多人没有被淘汰,溪诀城一旦沦陷,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他和李凤生对视一眼,百年不见,未料还有默契,一眼就看出来对方和自己在想一回事。
赵行舟有了决定,转身对沈文峥叮嘱,“一炷香,我会断掉组队联系。你现在带着所有人去城北当铺,那里有一处传送点,不足金丹的人,全部送走。”
沈文峥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握住剑柄,想借此寻求一点踏实的感觉。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眼下这种情况绝非常态,遂紧张地听着。
因时间有限,赵行舟语速很快,顾不上对方能听懂多少。
“如果传送点失效,立刻离开,找信得过的人组队待在一起。”
“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有余力就去守,没有余力先想办法活。记得不要靠近城主阁。整个城主阁都是封灵问道的领域。”
“出杀招不要手软,魔族的弱点在眼睛。”
李傅二人见有赵行舟嘱托小辈,当即不犹豫转身离开,所去正是城中的方向。陈时易张天茂二人还在等他说完,赵行舟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动身,最后扭头道,“想办法活下去,越久越好。”
四人一妖彼此之间没有沟通,却像是被集体操控了,眨眼工夫一起要走。钱巧巧看着眼前的剧变,惊慌难安,下意识阻拦,“等等,比试呢?”
行进者无人理会,只有沈文峥回头瞪了她一眼。
沈文峥在一众年轻弟子中是最冷静的一位,天资超绝,反应力也很快。她一边竭力消化着树妖留下的讯息,一边对钱巧巧冷声道,“钱姑娘,你任性也要有度,都什么时候了。”
钱巧巧本就觉得害怕,被她呛了一句,眼圈立刻泛红。周志荣忍不住帮腔,“文峥真人,巧巧并非……!”没有说出什么。
沈文峥不再理会琦渊几人,对钟枫离道,“钟兄,此地不宜久留,叫上师弟师妹跟我走。”
--
洞天秘境外,南洲,明陵城。
近些时日城中陆续有人报失踪,起先无人理会,直到晴朗无云的天上,莫名其妙裂了一个口子下来。
裂痕深处并非晴空,而是漩涡般的浊流,发出呜咽般的吸力。
霎时间,市井街巷一片飞沙走石,挑担的货郎、嬉戏的稚子、倚门张望的老妪、茶棚下的听客以及说书人,尚未及惊呼,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双脚离地腾空。
“天……天爷饶命!” 白发老翁跪地苦苦求饶,话音未落,连人带青石板一同拔地而起。稚童死死抱住槐树根须,却见整株古木发出呻吟,根系带着黄土轰然离地。
惊惶的哭喊霎时被狂风扯碎。石碾、草席、断梁混杂着人群,汇成一道绝望的洪流逆天而上,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幽暗。
明陵城外,一颗巨大的混沌体结界包裹着四周城墙。昆仑龙砚峰峰主李龙发怒发冲冠,按剑而立;大悲寺罗汉堂首座慧能手中佛珠啪地绷断,檀木珠子滚落尘埃。
昆仑掌门虚微子道袍不动,拂尘尾纷飞。他于空中一抖拂尘,渡劫期的威压如洪水荡漾开来,即便是大乘期也难以抵抗。可没入眼前的巨大结界,仍旧是泥牛入海,不见波澜。
“人力有时尽,天威莫如测。”虚微子苍老的声音响彻耳边。
琦渊掌门钱留音风度威严,儒士模样,掌间金色八卦阵陡生。他迅速掐指算道,“此结界与秘境同源,乃天地规则降临,无人可撼动一分。”
“只能看境中人造化了。”琦渊长老薛从任负手长叹,“凤生、慕琼,天下都在你们手里了,万万守住啊。”
--
溪诀城,城中心。
五青派小剑修姜延延趴在围墙上看了半天,对旁边一个大胡子中年男人道,“师叔,这封灵问道就在眼前,你不去吗?”
“不去。”大胡子男人目光紧盯着城西天上那个窟窿,眼皮跳个不停,表情凝重。
秘境第三层是何种境况,旁人或许不知,姜延延他这位师叔却很熟悉。遥想二百年前,他师叔曾和昆仑某两位神人组队,一起闯过第四层,是名副其实的老手。
据他师叔所说,第三层攻守城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组织者角色——乃溪诀城城主。持城主旗者,可操纵东南西北四城门开关,单方面与城中最多二十人结契,不限距离传音并感知其位置,可谓神通广大。
可他师叔又说这城主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封灵问道之所以是历届秘境炙手可热的争夺场之一,最重要的原因其实是:夺城主旗者,再晋级时会随机获取一个神器。
本届秘境神器有三,定魂灯、补天石、本命剑。定魂灯可孕育鬼界圣物灵魄小鲤,补天石可破人魔结界,本命剑更是剑修飞升剑仙的必要条件。即使是非剑修修士所得,若炼化成自身本命灵物,可挡一次九天雷劫。
要知道雷劫哪有那么好落,除了传说中飞升会降的雷劫外,大多数人只听说过百年前劈南仲君的那四十九道雷劫。此遭不仅没劈死他,还劈出了他的本命剑,劈出了一个天下第一。
可知,挨了雷能活下来,不成仙也至少是个半仙。
本轮神器,无论得到哪个,都是足以惊动天下格局的圣物,如何不引得入境人眼红。
但考虑到会遇到的阻力,部分实力不俗的修士靠近城中,没有着急第一时间进入城主阁,而是选择在周围观望。
姜延延这队就是众多观望者之一。
他们队所占据点就在城中心区域,照他带队师叔的话说,在这参与守城会相对安全一些。
姜延延好奇心很重,话又多,“师叔,你为什么不去,不是说封灵问道中众生平等,大家伙进去,谁也不比谁修为高,有什么可怕的。”
大胡子男人没好气道,“你以为不论修为大家就平等了,你以为那些驰骋天榜上百年的绝世高手,全是一群靠修为才能杀人的废物?”
“不然呢?”
大胡子男人冷笑,心想小孩就是小孩,真不知天高地厚。遂指着城主阁正门大道上的一人,问,“你可知他是谁?”
姜延延抻着脖子辨认,摇头,"不知。"
“那你可看到他手中那根发着光的羽毛?”
“看到了,好漂亮啊……哎哟!”
刚夸完头顶挨了他师叔一巴掌,大胡子男人骂道,“漂亮?这位可是合欢宗圣君,天字一榜杀位排第二的容落公子。这根羽毛眨眼功夫就能把你小子砍成臊子,你还欣赏上了!”
“第二,这么厉害!”姜延延捂着头,“可拿根羽毛进封灵问道,也没什么用吧?一根羽毛而已。”
大胡子男人气笑了,“你可知他这根羽毛是什么来路?极北玄铁锻造的法器。极北玄铁,那可是和大名鼎鼎惊春剑同一个材质!”
“大名鼎鼎?”姜延延茫然,"我怎么没听说过,那是谁的佩剑?"
大胡子男人被噎了一下,沉默,不愿做解释,“那你可知鹤钧剑?”
“南仲君的本命剑,天下第一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鹤钧同样由极北玄铁锻造。"
“这么厉害?”姜延延震惊,“看来这羽毛相当锋利了。”
“容落公子若入封灵问道,不把你砍成臊子,砍成八段足矣。”
“可是师叔,我就是想去凑凑热闹。”姜延延心大如斗,闻言并不害怕,“大家都沦为一群凡人了,谁也不比谁腿脚快多少。我进去又不抢旗,又不打架,只为看热闹。我打不过别人,还不会跑吗?”
大胡子男人又沉默了。所有想进封灵问道的人都是奔着抢神器去的,一打照面就会打起来,还没听说谁是冒着生死危险专门看热闹去的。姜延延是仙风根的探位,自幼修得疾走腿法,要是真进去了,一动手就逃跑,估计真的没人有那闲工夫去追他。
但他想到了这小子的爹娘入境前的苦苦嘱托,再看向天边那个巨大变故,坚定摇头,“不行,还是太危险了。你可知这次封灵问道的竞争者还有谁?”
“我知道啊……”姜延延回答。他本想说,正是因为那些人齐聚一堂,他才想去凑热闹,这种近距离看绝世高手肉搏的场面,此生或许只有一次。他不想错过。
可是这话还没有说出口,街中那位圣君容落突然有了动作。
圣君容落一根手指牵动玄羽,羽毛立刻弹射飞向街的另一端,霎时间兵戎相见一声脆响,荡开空气凌厉的余波。
琦渊凤御剑君持红莲剑而来,随手荡开容落一击,环视道,“这么多人,真是热闹。”
容落单指操控长羽盈身而绕,锻彩流光,攻退自如。旁边小楼走出三人,分别是天字探位第三裘黎明,天字守位第五张原生,天字生位第八商阳子。容落颇似熟稔道,“李凤生,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李凤生道,“客套话不必说了,我和你很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