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贺兰山气温极低,虽未降雪,但树皮、岩石还有地面上早已凝上了一层雾白的冰霜。林间狂风大作,寒风呼啸着席卷枯落的树叶发出阵阵怒吼,像是野兽的哀嚎,又像恶魔的低语。
但这一方窄小的山洞里却岁月静好,仿佛是火堆将黑夜烫了个大洞,又往里头填满了暖意。李虞和林离躺在火堆旁的干草席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林离定定看着火光倒映在石壁上的如幽灵般的黑影,想着这个山洞一定也给很多进山打猎的猎人带来过温暖,就像此刻带给她和李虞的一样,若是真有山神存在的话,那山神一定也在这个洞里躲避过风雪吧。
而李虞却不禁想起与林离大婚之时,两人曾对着两把空木椅拜过了高堂。是啊,在与自己相遇之前,她也曾孤身一人于这世间流浪了许久。或许她所等待的,不过是一个长久如这山洞一般温暖的归处,在这里,她能避尘世千种苦难,亦能抵世间万般严寒。他第一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他想给她建起如此一方天地,护她周全,许她长久、安稳。
李虞侧过身,拿鼻尖轻轻蹭着林离的鼻尖,像是流浪的小猫和小狗,依偎在山洞里头互相蹭着湿漉漉的鼻子表达爱意。
“你可喜欢小猫?”李虞问她。
林离摇摇头:“不喜。适才就该把你这只又凶又野的小猫拎出去扔了。”
“你可不要后悔。”李虞眸色一沉,神情染上些微失落。
“喂!!”
林离一把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扯了回来,“才开个玩笑,这么不禁气。”
李虞的口音带着自责:“适才好在及时清醒了,没有对你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你不喜欢也是对的。”
“倒不是这个原因。”
“那是什么?”
林离的脸颊染上嫣红:“反正...反正我就是不喜欢被你压在身下。”
一阵沉默...
李虞极力压着飞扬的唇角,故作严肃道:“原来娘子是这个意思啊,不过没关系,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探索娘子的喜好。”
“你叫我什么?”
“娘子啊,怎么,打算翻脸不认人了?”
“你毒发之前说不会与苏紫妗成婚,现在这话可还作数?要是不作数的话,这娘子可不兴得乱叫。”
“你说作数就作数,你要说不作数,那我...”
“那你要怎样!?”
“那我就...”
李虞炙热的目光落在了林离的唇上,随之一起落下的,还有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一夜相拥而眠,直到寒风将黑夜一起卷走之后,留下许多闪着微光的露珠。清晨的贺兰山云雾缭绕,神清气爽,两人从山洞中钻了出来,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受着熹微的晨光,听着翠鸟欢快的鸣叫,仿佛与此刻的大自然融为了一体。
两人同步伸了个懒腰,准备动身下山。
林离想到昨日和张谦走散,也没来得及去寻他,便担忧起来:“不知道张大人现下如何了,有没有平安下山。”
“放心好了,他肯定早就下山回到夏州了。”
“你怎么知道?”
“昨日我上山追你之时碰到他了,那时他嘴里就念叨着说要下山去。”
“是哦!话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到贺兰山来了的呢?”
“就是…让二虎盯着你呗。”
“好啊你。”
林离手里拿着的小树枝,一下就打到了李虞屁股上,“谁让你在我身边放暗哨的?”
“还不是你行踪太过跳脱,总得知道你每日都干些什么吧。”
李虞顺势夺过林离手里的树枝,另一只手轻轻在她脑门敲了一下,“你还真打你夫君啊?”
“不然呢?我这手打人可疼咯,以前刑庭司大狱里那些犯人最怕挨的就是我的鞭子。日后你要是胆敢做出什么不可饶恕之事,我手里的鞭子可不长眼睛!”
“若真有那一日,娘子就是拿鞭子抽我,我也绝不会哼唧一声。”
“你最好是,我可不听你求饶。”
“我绝不求饶。对了,苏昊去哪儿了?昨日我赶到时也没见他的踪影。”
“还不是吓跑了呗!”林离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回到西平府了。”
“你还操心他?他既然弃你而逃,这种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林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利用苏昊呢?那四十万石粮草,他应该,会带兵截获吧?
……
一夜埋伏,满载而归。
天边第一缕曙光正照耀着这片广袤的土地,也映衬着苏昊如朝阳一般意气风发的面庞。
他于马背之上昂首挺胸,眺望着天边那抹金色:“只有我,才是河西的未来!”
众士兵皆大声附和:“世子威武!”
“回到夏州之后,你们在场所有人全都重重有赏!”
“谢世子!!”
“回夏州?你们回不去了!哈哈哈哈哈!”
一声戏谑的冷笑如回音一般传来,让苏昊原本如这晨晖一样清明的心境顿时笼上了一层阴霾。
“何人口出狂言?!”
“回世子,没人说话呀!”
此时,他们正押着粮草走出了芦子沟。出了深沟,视野也一下变得开阔了,苏昊原本明亮的眸底却瞬间笼上一片阴沉。因为前方等着他们的不是一望无垠的草滩戈壁,却是黑压压的一片坚甲利兵。这批坚甲利兵也并非只有五千人马,而是,五万之众。
五万雄兵的最前头,是一匹赤褐色汗血宝马,马背上是一个银甲裹身、手提长枪的年轻将军,他硬朗周正的脸庞上镶着一双如春日般明媚的桃花眼。
年轻将军勾着唇角,开口道:“想在我南朝将士的眼皮底下带走粮草,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苏昊心里一沉,不知何处冒出来的五万军马,看来今日别说带走粮草了,能否自保恐都是一个大问题。不过说话之人瞧着年纪不大,若以好言相劝、利害相逼,他或不会强行为难自己。